2、酒馆 宁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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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万临十八年，冬。这一年除了两件大事，君民皆安。小茶馆里的薪柴烧得嗞啦响，妓坊间的裙畔舞低杨柳，说书先生醒木三两下，门外边的哀乐也就不被当回事儿了。
论说大事，一则入冬以来飞雪百日不停，瀛城外山河道路冰封三尺，大批北民南下躲灾做乱。
二则当朝国主爱女，大宁正当芳龄的五公主无端薨世，死状凄惨。
然而坊巷之间顺风而传的更多是些世俗话，譬如大宁钻石郎白芷公子娶了个如花美妾，封邑郑国薛氏美人随情郎私奔云云。
但凡上及国事，即刻点到为止。
正月二十六，是夜。瀛城郊外的小酒馆门口两盏灯影寒幢，最后一批絮絮叨叨的醉汉被家里的婆娘带回家了，店小二阿然生得白净，几个女人还不经意地摇曳腰肢，夹绒裙子摆弄几下。
阿然抿嘴笑了笑，一笑真是比女孩还好看，女人们一步三回头望他，拉扯着身侧醉汉，恨恨离去。
整个酒馆霎时空落下来，窗外的寒风呼啸而过，窗格纸簌簌漏风，烛灯忽明忽暗。阿然独自拾着碗箸。
忽地想起了什么，亦或是瞅见了什么，搁下东西，对着空旷的酒馆，他抬高声音喊道：
“阿落。”
回应他的唯有呼呼的风声。
若是此刻，常人见了，怕以为这伙计中什么邪了。这巫蛊之术，在大宁不但不是禁忌，反而到了人人深信的境地。
大宁建国百年，最过辉煌不过第一代国主携世子吞并十国，逼死异国君主，俘虏王支，将大宁旌旗插遍山之巅，海之角。往后十几代国主虽没什么大成就，至少安安稳稳地守着王位传下来了，皇子娶公主嫁，一个都没落。
如今这五公主无端而亡，让各地风声肆起，什么版本的都有。
这人气最高的，还是个听起来最邪乎的，是谓五公主被雪女给杀了。
雪女是什么？若人这么问了，得到的又是很多个版本了。东说西说，谁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道是团怨气，邪得很，会杀人。
若再问她为何要杀五公主，这回答恐怕得要神秘兮兮的来一句：
佛曰：不可说。
此番阿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室言语，他朗声唤了几声“阿落”无果，便迈开步子绕过桌桌椅椅，停在了酒馆的小角落。目及处，一个女孩蜷缩在地板上摆弄一只纸灯笼。
女孩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普通，扔进人群一下就找不着。梳一式蓬松的少女发髻，只是这髻委实随意，似乎随时就要垮了。青莲裙外裹了件厚厚的加绒衫，只求温暖，毫无美感。周身上下，就数那漆黑的眼眸让人瞧了会再瞧两眼，跟书房里墨一般的浓色儿，但也禁不住她这么个无神地敛着。
桑落坐在角落的地板上，粉嫩的手指间抓这一盏纸灯笼的杆子，灯泪凝结。
她就蹲在那儿拿着，一声不吭。
阿然在酒馆里做了这么久，对此习以为常。他弯下腰问道：
“阿落，打烊了，回房歇息了。”
桑落眼皮都不曾抬分毫，人也是痴痴地“嘘”了一声，神秘兮兮地说：
“你听。”
仔细听罢，强劲的风声中确实参了杂音。阿然屏息听了片刻，耐心地解释：
“这是钟声。从今后每个冬天的子夜，湚山南庙总要敲钟五下，纪念五公主之逝。”
“真可怜。”她似乎认真地琢磨了一下。
阿然温声道：“来，阿落起来，我领你去回去歇息。”
桑落乖乖地起身，不忘拍了拍她的绒衫，将那盏灭了的灯笼呈给他，举得跟神灵似的。
“灯，拿好，有用。”她说的虽有些费劲，“拿它驱鬼，鬼怕光。”
“好，我收下了。”阿然仿佛习以为常，牵起她的小手步步走向了酒馆后院。
整个瀛城郊外，谁都晓得柳家酒馆。女人晓得里头有个面容清秀的小伙计，都宁愿闲来喝两杯，瞅瞅这脸蛋儿也是好的。
而男人们晓得，是因为柳老板其人豪爽大方，哥们间称兄道弟自然往来甚频，也打心眼里怜惜他痴傻的女儿，唤作柳桑落。
桑落酒乃酒馆拿手秘酒，柳老板尤其喜爱。这女儿，也就一下敲定了这味酒名。
酒馆后院空落落的，几坛夏日菡萏早已腐烂入泥，积了好些厚雪。柳老板的屋子正对着木雕花门，这些日子他离家访友，余下阿然桑落二人居住。而桑落的厢房落在拐角，直挺挺地还瞧不着。
阿然牵着她的手缓缓行向右侧，温声笑语：
“咱们阿落啊，房间最好了，旁人一踏进来还瞧不着，跟仙境一个样儿。”
桑落也学他笑，眉眼弯得有些僵。
“仙境，什么样儿？”
“仙境啊，外人找不着的地方呢。”
桑落喜欢这样的阿然。整个瀛郊，只有阿然跟她说这些事，不像那些个妆比花红女人们的鄙夷，喝得面色潮红的汉子们的怜悯。
她是傻，却分得清谁待她好。
“阿落，去过，仙境。”她不谙世事地道。
“嗯。”阿然一边认真地答应，一边替她开了房门，燃上一对蜡烛。
嘱咐了些话，阿然正欲阖门，桑落忽地拦住了他。她那双墨色眼望着他：
“世上，有鬼吗？”她吃力地顿顿，“他们都说，雪女，杀人。”
阿然眉头不动声色地皱了半分，那些闲言碎语还是落进她耳里去了。他道：
“世本无鬼神。”
然而，阿然也不曾料到，那夜就出了场血事，破了他那坚如磐石的念头。
是夜，雪还是没止的兆头，翠瓦下的冰棱晶莹剔透。
瀛城北街徐府大公子敬尚鬼神，早早从南山寺请了法师，在府邸四处大肆驱鬼降魔，血符成鸢地满天飞，夜半了都可闻得青铜铃音阵阵。
这铃声也就不解风情地扰了旁人。论说这布衣百姓忍了就罢，这府邸相连的白公子就不行了。
每当恼人的巫术咒语吚吚哑哑地在隔壁院落响起时，白家正厅总是一片死寂。大大小小奴仆跪了一地，正主懒散地靠在碧纱橱后，映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白芷声音倒还平静：“让你们去请徐公子停下，你们倒是忠心，一个都没敢去。”
愈平静，愈死寂。
“回主子，徐夫人是您表姑母啊……”一个小厮颤巍巍地答曰。言下之意，面子总归过不去。
白芷忽笑一声。
“当今国后乃是在下的亲姑母，你怎忘了。”
瀛城白氏，自古无需加以赘述。白家侍君十五代，扩张大宁国土千顷，出使边境签订朝贡契约，助力打下这片浩瀚江山。
白家先祖封了一等侯，钱权皆拥，雍容万千，却是个极顶聪明的人。他封侯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恭恭敬敬的在朝堂之上对第一代国主磕了三个响头，主动上交了手中的兵符，将数万大军归还国主，一并许下了白家世代护君的血誓。
此番释兵权，才是白家真正繁荣不败的开始。
白芷在那屏后头似是倦了，淡淡问一声：“临娘呢？”
临娘乃前几日娶进门的妾。当今五公主歿世未过头七，也只有白家公子胆敢行婚嫁。
“在房中歇下。近来嬴府闹腾，临主子睡不踏实，总是梦魇。”临娘的婢女答。
“梦魇？”白芷沉吟片刻，“我去瞧瞧。”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酒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