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的故事》人渣阿世

1、第一章 却见那

　　却见那戏台子上的美娇娥是一足三娉步步生莲，开口一句戏文：
　　“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便似碧珠坠冰盘，声声入耳。
　　脚尖儿略略勾起，手指搭在臂上，绕着戏台子随霸王转了一圈又一圈。
　　最终仍是抽出了那柄宝剑，抬起来贴在脖子上整个人旋转起来。古装衣和彩裤上的花布条都跟着飞舞起来，上上下下，端是好看。
　　剑是没开刃的，在颈子上划一下也不过是一道凉。再是一个大回身，随迎上来的几个扮婢子的下了台，又朝着霸王深情款款地看几眼，这一生的使命便是完毕。
　　油彩大概被汗水晕得稍稍花了些，却不碍着人看，反是这种有些乱倒更赏心悦目了。台下的看客一片叫好，听得台上的人也暗自高兴。
　　虞姬站在戏台子后面，远远地看着戏台子上的霸王。隔着一双绣鞋仍能感觉到地板上的石头子硌着脚底板，确是有些疼了。眼睛半眯缝着，既是怕油彩流进眼睛里，又是想偷看几眼台底下人们的反应。
　　扮楚霸王的捋一捋长髯，哇呀呀地叫了几声，脸上黑的白的在虞姬看来都像是混成一起一样，朦朦胧胧，似是看得清，似又是看不清。
　　心里有作何感？像是梗着什么东西一样，又是想哭又是委屈，却总说不清个缘由，只能当作是给虞姬和霸王凭吊才冒出来的滋味。
　　如意冠上的珠子一晃一晃，想必虞姬现在的样子也一定是美极了。可惜没多少的人愿意朝虞姬这看一看，看一看这已归天的美人。
　　身后的响器班子还在弹着，震得虞姬耳朵发疼。幕落，霸王走下台子，朝虞姬看两眼，满脸的笑：
　　“师哥，你看我这霸王扮得，好么？”
　　“好。”虞姬点头，抬手扶正了脑袋上的如意冠和虞姬锁，微微翘起来的小指让他自己也忘了自己是个男儿身。
　　“就没什么不对的？”霸王问他，却没有一点霸王的样子。
　　“师父让你上台扮了霸王，台底下的观众也都说好，那你便是好的。”虞姬还是虞姬，对霸王满是温柔。
　　霸王还是不依不饶，竟然开始撒起了娇，也不顾自己手上是不是有脏东西，抓起来虞姬的袖子来回晃悠：“好师哥，你就说说嘛——”
　　虞姬像怕是脏了袖子一样，抬起手拂去霸王的手，却又在上面停了半刻——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
　　“你的眼睛，和虞姬的交流还是太少，没有味道。”虞姬说这话时很认真，两只手搭在凤斗篷上，依旧是微微翘着两根小指，“不过这眼神，怕是要等我有弟妹才能看着了。”虞姬低下头去，一手背后，一手半掩住自己的脸，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俨然一个思春了的姑娘。“看，就像我这样。”
　　“你这是什么话！”霸王一跺脚，像是急了，透着脸上的油彩还能看见一丝微微的红。
　　霸王靠底下的网子穗来回荡几下。
　　“嘁，经不起逗。”虞姬晃一晃身子，“大王，贱妾去去就还——呀——”
　　说罢，虞姬踩着小碎步走回后台。
　　妆果然晕开了，不过所幸问题还不大。虞姬掬起一捧温水，细细地洗着脸上的妆。铜镜里的人儿，明明是十七八的年岁，却不见一点胡子。清秀俊美，一看过去只当是个漂亮的姑娘。
　　不管是戏里戏外，虞姬始终是虞姬。
　　虞姬的身子骨要比同龄的男孩子软得多，又生得一副女儿相，按师父的话来说，是个扮男旦的好苗子。
　　虞姬便是打这开始扮虞姬的。
　　当年取艺名的时候师父便替他想好了，虞小枝，取的就是他这一副女儿相，和他的男儿身。
　　“小枝小枝，怕只怕深秋的时候折了你这细枝呀。”那是师父常说的一句话。
　　离深秋，还有多长时间？
　　没人知道。
　　虞姬捻着兰花指，定定地看着镜中的少年郎。
　　好看吗？
　　如清泉烹春茶，自是一番味道。
　　演出第二天早晨，师父在练功房把孩子们挨个点评了——尤其是霸王和虞姬。
　　“小枝，”叫徒弟时，师父似乎从不带上姓氏，“临场发挥还是不够好，下次再登台多留心着点别人。”
　　“是。”虞姬答应，声音细细软软。
　　“连生，眼神不到位，多和你师哥学着点。”
　　“可师哥是唱花衫的啊。”
　　“顶嘴？”师父眼睛一挑，“出去，踢腿三百下，没做完不许回来。”
　　霸王看看师父，走了。
　　到晚上临睡觉前虞姬才见着霸王。
　　霸王回来时是瘸的，走路一拐一拐，看得虞姬也跟着心疼。
　　霸王哭丧着脸，比霸王的脸谱还要悲上三分。
　　虞姬轻轻揽他进怀，开口唱一句：
　　“劝君王饮酒听虞歌，解君忧闷舞婆娑。”
　　唱罢，站直了身子，不拿绣剑自顾自地舞起来，一板一眼都动人至极。
　　“大王——可满意否？”
　　虞姬俯下身子，含笑看着霸王。
　　“好！”霸王拍手，全没了刚刚恹恹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厕所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