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朝圣寿王子封驸马 猎鹿苑妙莲得龙驹 我佛慈悲… ...
-
洛阳九月,淫雨霏霏。
似乎是为消偿入秋以来的枯燥,太和二十年的这场秋雨起自阴山南麓,纷扬扬一路穿越雁门函谷,渡过浑川渭水,最终驻足在龙门阙前,给大魏帝国的新都洛阳城带来了漠北秋寒,也涤尽了黄土烟尘。一时街衢的人声静了,军镇的马嘶哑了,新宫的钟鼓低了,只有这片秋雨绵绵不歇,时如淡雾,时如霰珠,在长风烈烈的北国布散着哀思愁绪。
雨停了。洛阳城南的尼寺大门豁然洞开,数十个比丘尼鱼贯而出,垂手站在寺门两侧;主持明净身披朱红袈裟,在几位执事尼姑的拥簇下肃然走出。一阵清冷的秋风袭来,她激灵灵打了个寒噤,顺着门前空荡荡的御道放眼望去,尽头隐约几簇黑影漠漠,似是车马移来。她闭上双眼,手指捻动佛珠,低低宣了一声:“无量光佛!”
这里是奉旨敕造的皇室寺院,在此出家的不是鲜卑贵妇,便是汉家名媛,即便寻常宫眷来降,也未必如此合寺隆重出迎。只因眼前到来的人物实是太特殊了——越来越近的马蹄车轮响动中,宣佛声终于停了,明净睁目看觑,一辆黑漆青帷的高车已停在寺前,随行侍女掀开车帘,一旁宦官尖声宣道——
“奉圣旨:遣废后冯氏入瑶光寺剃度为尼!”
明净合十垂首,躬身应道:“贫尼遵旨!”那宦官略一顿,又道:“皇上还有口谕:冯氏系文明太后女侄,侍朕多年,既入空门,望法师慈悲点化,不可苛待。”明净忙上前半步道:“贫尼谨遵圣旨!”因抬眼去看那废后,却见她不知何时已下得车来,伶俜立在阶前,头顶幂篱的黑纱直垂到膝下,露出半截白素裙裾;秋风乍起,拂动遍体波澜流散,衬着身后一片碧空苍云、黄叶衰草,教人顿觉无尽萧索。明净温声道:“贵人请……”却被一声冷雨也似的鲜卑语打断了:“敢问法师,何为我佛至大慈悲?”
明净瞠然语塞,只得再次宣道:“无量光佛!”那冯氏也不再说话,只是微微抬起头,似是仰望高悬寺门之上的那方匾额——这是三年前寺院初建时由今上御笔亲题,乌木底上嵌着三个斗大的金漆汉字,经连日秋雨濯洗,更是鲜明刺目。她怔然望了一霎,便提起裙裾缓缓步上石阶,越过众尼走入寺门,径直走向大雄宝殿。那里早已备好了缦衣具钵,只须落下三千烦恼丝,曾经的大魏国母便永离尘境,再无挂碍。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自身后响起,滚滚春雷般越逼越近!冯氏蓦然回首,只见黄叶驿道间倏然驰来一骑,正是那个梦寐难忘的身影。她石塑也似地怔然望着,耳边似又听到了多年前那个谶语般的声音:
“我佛慈悲……愿生生世世,再莫做有情之物!”
她合上眼睛,喉咙里挤出一丝艰涩的声音:“关寺门。”
沉重的黑漆大门缓缓合拢了,一丝丝切断了寺中人的身影。那来人正驰至寺前,跳下马扑上前奋力捶门,厉声喝道:“开门,开门!——我是咸阳王!”
沉重的拳头接连砸落下来,一声声震人心臆,却激不起那道门后一丝回响。那咸阳王微微喘息着退后两步,寒声喝道:“再不开门,本王放火烧寺!”那随来的侍女扑跪上前,抓住他袍脚哭求道:“这是皇上的旨意……王爷!您这般,这般是要逼她去死么?……”咸阳王怒道:“我逼她?这许多年,难道都是我逼她?——”
他话未说完,只听得寺中忽的传来一声钟磬,天声魔音般激荡在半空中,绵绵不绝。跟着梵音四起,潮奔浪涌层层袭漫:“嗟尔秽土,三苦八毒;生世多惧,命如危露。一切恩爱,无常难久。由爱故忧,由爱生怖……”
铺天盖地的佛偈诵咏声中,那侍女跪直身子,伸长脖颈发出一声悲苦的哀哭,掩面泣道:“王爷……娘娘已剃度了……”咸阳王怔然听着,一只手轻缓地抚上那道冰冷的寺门,仿佛再次触碰她的脸庞。良久才轻轻说道:“阿媛,我来带你走,一起回代北……”
这一声似叹似泣,仿佛片枯叶被西风剪下,瞬间湮没在轰鸣不绝的钟罄梵音中。唯有天际一只孤雁似乎听见了他的愿心,在飒然西风中哀鸣徘徊,蓦地折身返北。
他坐在寺门前的满阶黄叶中,一动不动凝视着那道鸿影,仿佛灵魂已随孤雁回到了故都平城,回到了承明元年的腊月十七。
一阵迅疾的马蹄声踏破了郊野驿道的静谧。昏然暮色中,一队骄骢踏雪破冰,护卫着一驾油朱鎏银的高车向大魏皇城的北门逶迤驰来。城墙上守官眺望清楚,忙对士卒命道:“是昌黎王!——还不快开城门!”
门豁然洞开,城中灯火潮水般涌泻在城墙外的冰原雪野上。一个壮年男子自那高车厢中探出半个身子,扬臂一挥,身后的车马便陆续停住了。他深深凝望着城门里的六街九衢,一任寒风卷起残雪飞扑到脸上——那是一张典型的汉人脸孔,面容清癯,剑眉修目。过了今年他才三十七岁,已经是大魏独掌一州的异姓王;因为他是太皇太后冯氏唯一的胞兄,冯熙。
一别五载,宫阙依旧。他默叹一声,放下车幕,对身边常氏道:“我该走了。”常氏一怔道:“王爷往哪里去?”冯熙道:“左思右想,我还是去万寿宫见太上皇,你带着他们去叩见太皇太后。” 说完长吁一声,喃喃道:“还有三天就是太皇太后寿诞,太上皇刚在北苑阅军……太皇太后又病了。”常氏疑怯道:“王爷……”冯熙暗中拍拍她的手,道:“莫慌,照我教你的去做,太皇太后不会为难你的。”说罢转向对面端坐的少年:“冯诞,见了太皇太后和皇上,要说甚么,行甚么礼节,记住了罢?”冯诞起身恭敬道:“都记住了,父亲大人。”他看来不过十一二岁,戴着顶紫貂大头长裙帽,身上一件品蓝小袖袍儿,容色白皙,五官糅合了父亲的蕴藉与鲜卑族的英武,看来十分隽丽。冯熙点点头,目光越过一旁的长女妙莲,落到软榻上的一堆锦裘中。他走过去,举手从中抱出个小女娃儿来,微笑唤道:“阿媛,阿媛醒来!要去给太后姑姑拜寿了。”
那阿媛酣梦被惊,扁了嘴儿就要哭,见是父亲方收住了,搂着脖子问道:“阿爷不去么?”说的却是鲜卑语。冯熙道:“阿爷要去拜见太上皇。”阿媛道:“太上皇是个白胡子老爹么?”冯熙笑道:“不是告诉你了么?太上皇不是白胡子老爹,皇帝才跟你大哥哥一般大。”说完把她轻轻放到冯诞身旁,嘱咐道:“带好妹妹。”又向常氏看了一眼,跳下车去。
常氏掀开窗幕,看着丈夫纵身上马,由侍从拥簇着逶迤而去。直到再也瞭望不见,方才怅然放下帘幕。她并非冯熙的正室夫人。早在高宗和平三年,在还是皇后的冯氏极力主张下,恭宗之女博陵长公主下嫁冯熙。惜乎弄玉命乖,萧史缘浅,不几年博陵公主因病去世,留下长子冯熙,以及一个娇女,就是方才呀呀娇语的小阿媛。也许是顾念发妻情分,冯熙一直没有续弦,便由宠妾常氏当家理纪——然而她年近三十,黄花渐老,膝下只有这个女儿妙莲,冯熙姬妾成群,谁知哪天秋扇见捐?因想到就要见到那位主宰冯家荣辱浮沉的太后,她心中又是期待又是忐忑,把手放在微隆的小腹上出了会儿神,转眼端详着女儿妙莲,叹了一声道:“过来……头发又乱了。”
妙莲依偎过来,由母亲打开发髻,从袖中掏出牙梳,轻轻地理顺一头浓密细柔的黑发。她惬意地微闭了眼睛,低声问道:“父亲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去见太后?”常氏道:“那是父亲的事,你不要问。等见了太皇太后和皇帝,要小心恭敬,不能失礼。”妙莲“嘻”地一笑,道:“太后是我姑姑,皇帝是姑姑的孙子,那么他不也得叫我姑姑么?”常氏厉声喝道:“——胡说!”手上不觉一紧,妙莲疼得“哎呦”一声。常氏给女儿盘好头发,缓了口气道:“记住,他是皇帝!”妙莲怔然望着母亲,还要说甚么,忽听得车窗边阿媛惊喜道:“哥哥你看!——这是哪儿?”
常氏忙扑到车窗前——煌煌然一片灯海,在夜色中错落勾勒出巍峨楼台,恢宏宫室。檐角飞龙,梁柱翔凤,宫人穿梭如织,一切都彰示着宫殿主人的至尊身份——太皇太后冯氏的居所,西宫昭阳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