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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章 又一年的绩效评估 她给黎芳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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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给黎芳写的评语很具体——入职培训新流程在第三季度完成,覆盖人数超过两百人;工服电子化管理系统的上线使部门间沟通效率提升,行政部对账时间从平均两天压缩到半天;上半年跟培训部杨丽就新员工标准操作培训权限的协调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她一条一条写清楚,每一条都对应了具体的时间节点和工作成果。这不是美化,是把黎芳做过的事用别人能看懂的方式写出来。
她也给别的平级同事写了评语。给张夏辉写的是“考勤数据及时准确”——她没有写“迟到次数过多”之类的话,给一个将走之人埋刺没有任何意义。给杨丽写的是“培训资源调配顺畅”——虽然她亲眼见过杨丽跟组长们扯皮的样子,但她在评语里只字不提。给其他几个部门的人写的也都是好话,流畅的、得体的、挑不出毛病的好话。她甚至给一个几乎没怎么打过交道的同事写了一段“沟通效率高,协作态度积极”——她只是想让自己经手的每一份评语都好看一些,不让任何人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卡在某个过不去的坎上。
全部提交之后,她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电脑屏幕上,把“提交成功”四个字照得发白。她想,这些评语在系统里走一圈,汇总到各部门老大那里,然后被讨论、被核验、被盖章。没有人会在意她写了什么,只要她没写“差评”,那些字就会被匆匆略过。但她自己知道,她对得起每一个人。
又过了几天,最终的绩效结果下来了。
绩效评估的结果是周四下午发到个人邮箱的。于水清正在仓库跟张师傅例行巡视。等回到办公室坐下来,她才点开邮箱。
成绩是“良”。不高不低,跟去年一样。
于水清把邮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评语是老王写的,说“小于工作态度认真,执行力强,在部门日常运营中起到了稳定支撑作用”,后面跟了一句“建议在跨部门协调和战略思考方面进一步提升”。标准的模板化评语,换谁的名字进去都合适。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邮件,打开下一个未读。
“你不问问?”黎芳的声音从她身后冒出来。于水清扭头,看见黎芳不知什么时候从HR那边晃过来了,端着杯子站在她工位旁边,表情是那种“我看到了你别装没事”的样子。
“问什么?”于水清把椅子转了半圈对着她。
“评级啊。”黎芳压低了声音,“你得了什么?”
“良。”
黎芳的表情变了一下,像是意外,又像是不意外。“你做了那么多事,老王就给你打个良?”
于水清靠在椅背上想了想。老王给她打良,她其实不意外。老王这个人做事有自己的逻辑——他不会把最高分轻易给出去,不是因为苛刻,是因为他怕给了“优”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万一总部问起来“凭什么这个人是优”,他得拿出足够的证据去解释。而老王最讨厌的事就是花时间去解释。所以他给所有人打“良”,稳妥,安全,不会被追问。至于那些真正值得拿优的人——老王会私下请他们吃顿饭,说一句“你辛苦了”,就算补偿了。
“没事,”于水清说,“良就良吧,反正我又不指着升职。”
黎芳欲言又止地看了她一眼,最终没说什么,端着杯子走了。
于水清问黎芳结果,黎芳说不敢看,说着黎芳出去了,可能是去做心理建设。
于水清在茶水间碰到赵丹的时候,赵丹正在跟一个人事助理说“把今年所有‘良’的名单整理一份发我”。于水清端着杯子站在旁边等水烧开,心里已经知道答案了。
过了几天黎芳来找她。那天下午于水清在办公室整理下周的巡检表,黎芳走过来,手里没端杯子,脸色比平时沉了一些。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我得了良。”
于水清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她。
“你说得对,赵丹那个人只看证据。”黎芳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但那笑是扁的,“我看了平级评估的汇总反馈,大家都写得挺正面的,包括你写的我也看到了——很具体,很好。但赵丹在绩效谈话的时候跟我说,‘平级反馈不错,但你的岗位职级决定了你的考核标准不只是完成工作,还要展现体系搭建能力。你没有独立搭建过完整的培训体系,你只是参与了执行层面的优化。’”
黎芳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复述一段已经反复咀嚼过的话。但于水清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攥了一下。
“我当场没反驳,”黎芳接着说,“因为她说的有道理。但我回来之后想了一整天——什么叫体系搭建能力?我入职才多久?同一个岗位的其他人有谁搭建过体系了?张夏辉当了好几年HR了,他搭建了什么?赵丹不就是在卡我吗。”
于水清把电脑屏幕合上,椅子转了半圈对着黎芳。她说不出“你的良其实也不错”这种话,因为那确实不好。黎芳去年是良,今年还是良,在赵丹那里连续两年良意味着什么,于水清清楚得很。
“所以我在想,”黎芳说这话的时候抬起了头,看着于水清,“我是不是该换个工作了。”
于水清没接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黎芳。这个姑娘今天没穿鹅黄色的毛衣,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开衫,头发也没扎起来,散在肩膀上,看起来比平时小了好几岁。她说“换个工作”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赌气的成分,是一点点消化之后的平静陈述。就像一个人看清了一条路走不通,不再试了,只是站起来换一条路。
“你打算往哪儿换?”于水清问。
“还不确定。”黎芳把搭在膝盖上的手松开,放在椅子扶手上,“先看着吧。总比在这儿卡着强。我去年就在想,今年要是还拿不到优,就该动了。赵丹那样的人,我不觉得她会改变看法。”
于水清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黎芳的判断是对的——赵丹不会变。那种人到了三十五六岁、拖家带口还能爬到高位,靠的就是一套已经定型的判断标准。她认定一个人是“执行型”的,那个人就很难在她手里翻盘成“战略型”的。不是没可能,但得花很多很多年去证明自己。而黎芳才二十五岁,她凭什么要把那么多年的时间赌在一个已经下结论的人身上。
“你平级评估写得很详细,”黎芳忽然说,声音轻了一点,“我看到了,谢谢你。”
“不用谢。”于水清说,“我写的是事实。”
黎芳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背对着于水清说:“以后要是有合适的岗位,记得推给我。”
于水清说好。
黎芳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于水清重新打开电脑屏幕,对着上面的巡检表发了一会儿呆。她想起自己当初换工作的那个冬天,把所有联系方式、朋友圈子、工作都换了一遍。那时候她以为自己是在逃跑,后来她明白了,那不是逃跑,是人在意识到一个地方待下去只会磨损自己的时候,做了正确的选择。黎芳现在站在同一个路口,比她当初清醒得多。
窗外开始起风了,把楼下法桐的树枝吹得哗哗响。于水清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继续写巡检表。她帮不了黎芳更多了——评语她写了,该做的她做了,剩下的路得黎芳自己走。但能做的她都已经做完了,像把该递出去的石头递出去了,石头到了对方手里,怎么用是对方的事。
她想,这个下午跟往常没什么不同。但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比刚才薄了一些,安静了一些。远处有人关上了另一扇门,砰的一声,闷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