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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3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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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庆过后即五一小长假,大四学生的毕设中期审核刚过,硕士生的毕业论文终稿却已到了网上提交的最后期限。
倪嘉予的导师虽不怎么管她,但也给出了不少修改意见,让她在论文答辩时能应对自如顺利通过。
舍友家在广州,找了份广州本地的工作,暂无实习需求,交完论文就开始享受最后的学生时代。
倪嘉予忙得很,自收到offer后,不仅要仔细检查入学时的文件及相关证明,还要联系住宿解决安家的问题,杂事一堆,忙成了陀螺。除此之外,丢了两年的物理课也得赶紧捡起来,硕士读了个毫不搭边的心理学,本就比别人差了一截,再不抽时间补补课,怕是入学就得被劝退。自己没面子就算了,不能给杨教授丢人。
六月时,荷塘的莲花开了。先是一个小小的、粉色的荷尖,在暖风中吹了一个礼拜,终于羞羞涩涩地绽放出一朵花来,然后接二连三地开满了整个荷塘。
倪嘉予用全部的业余时间来和这所学校告别。
本科班的聚餐、硕士班的毕业聚会、混社团时结交的朋友们……她在A大住了六年,占据生命四分之一的时光,从不喜欢北京的干燥,到临走前的不舍,情感在日复一日的蹉跎里破土而生。
六月底的某个周末,定居天津的本科舍友郑榆抱着儿子来看她。
小不点快四个月了,两胳膊肉呼呼的,倪嘉予伸出一根手指去戳他的手掌心,被他一把握住。
她笑道:“力气还挺大。”
“那当然。”郑榆换了只手抱着,“沉死了,整天除了吃就是睡,都在养精蓄锐呢,力气能不大吗?我感觉我不是在养儿子,而是伺候皇帝,还是那种勤勤恳恳兢兢业业了半天,结果被赏赐给皇帝换尿布的苦命宫女……”
倪嘉予笑个不停:“不错啊,当妈后幽默感有提升。”
郑榆说:“那你可要好好夸我,我不仅幽默感提升了,忍耐力也是飞速进步。”
倪嘉予察觉她的情绪变化:“怎么,过得不开心吗?产后抑郁?”
“没那么严重。”郑榆斟酌措辞,“就感觉以前还能假装自己是个少女,现在不得不面临为人/妻、为人母的压力了。还有啊,婆家毕竟不是娘家,婆婆对我再好,心还是向着她儿子和孙子的。我妈说,幸好这一胎生的是儿子,不然以我婆婆那隐性重男轻女的观念,肯定得逼我生二胎,生孩子多疼啊……”
曾经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也被迫接受生活的压力,从她的宫殿里搬出来,和普罗大众一样,为婆媳问题发愁。
每个人都在改变,即便境遇不同、经历不同、成长环境不同,两年的时光也足以让他们学会和成长、欲/望、克制磨合。
方跃曾说,不是他变得太多,是倪嘉予没变。
当时倪嘉予处于分手的崩溃中,不肯好好听他讲道理,隔了许久,回过头想想,毕业后继续深造的人所经历的事情,确实比踏入社会的人要少得多。即便学校里有论文压力、毕业压力、和导师相处不好等烦恼,与工作环境相比,真是单纯多了。
去年秋招启动前,系里组织了一场求职动员会。
负责学生就业管理的老师说:“大学生在两个时间节点成长最快,一是保研,二是找工作。”
很多人的专业是父母选的,刚刚经历高考浩劫又被分数教做人的高中生们,对自己的未来懵懵懂懂。父母说学经济好,能赚钱,他就去学经济;父母说学计算机好,现在是互联网时代,他就去学计算机;父母说学医好,家里有医生心里也能放心,他就学医……只有少数人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们需要什么样的人生。
而大部分人真正对自己的命运做主,便是在大学毕业的时候。即使家人朋友会对你的选择给出指导或干预,但身为有独立思考能力的成年人,主导权仍是握在自己手中。
郑榆感慨:“以前觉得自己很幸运,既不用面临保研考研的压力,也不用辛辛苦苦去找工作。毕业就嫁人,老公赚得多又对我好,我安安心心当全职主妇,虽说没给社会做贡献,有点丢A大的脸吧,但也是那些奔波职场的人羡慕不来的安逸日子。最近才明白,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老话真不是说着玩的。”
大约是抱孩子的角度没把握好,小不点开始哼哼唧唧地哭,郑榆忙站起来,一边走一边抱着他摇晃,轻声哄着:“宝宝乖,不哭了……”
倪嘉予看了一会儿,有点心疼,问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听她那意思,全职太太的日子显然过得不如意。
郑榆说:“等孩子断奶了,我就继续来A大读研,北京离天津那么近,真要愿意折腾,每天都能回家。据说一孕傻三年,也不知道到时候我还有没有脑子考上A大……嘉予,你能继续读博真的太好了。过来人劝你:别把婚姻爱情想得太美好,生活太麻烦了,烦得我想说脏话。”
“可别!”倪嘉予阻止她,“你手里还抱着孩子呢,注意早教。”
郑榆低头一看,轻声说:“没事,他睡着了。对了,嘉予,你phd要读几年?”
“四到五年吧,要是不顺利,八年九年也有可能。”
“那你到时得几岁来着?”郑榆开始算,以实际行动演示了新手妈妈的思维缓慢,当年多聪明的女生啊,现在算两位数加减法都要想好久。
倪嘉予直接说:“少则29,多则33。”
“那你还打算结婚吗?”郑榆问完,立刻又说,“还是别结了,一个人过多爽!你要是想解决生理需求,约那啥也成,但是要注意安全……”
倪嘉予震惊了:“生完孩子的女人尺度这么大吗?”
郑榆鄙视她:“你羞涩什么?当年全宿舍就你小黄书看得最多,夜聊讨论开车姿势的不科学性,就你聊得最欢,你现在还羞涩了?”
“那叫学术讨论,胡扯什么呢!”倪嘉予装傻,死活不承认。
当年关了灯,四个人各占一角,天南海北地瞎聊。
某次班里男生好奇:“女生宿舍的夜聊,是不是都会讨论哪款包包好看?”
她们笑得意味深长:“不是,我们只讨论车好不好看。”
那些年少轻狂又疯疯癫癫的日子啊,终究是过去了。
毕业典礼前三天,深蓝色的硕士服终于发到了毕业生手中。
教学楼、校门、系馆……倪嘉予被舍友拉着,像打卡一样把学校里所有有纪念意义的地方全拍了一遍。
这天拍照时,碰到了宁煜和他传说中的男朋友。
倪嘉予一直觉得A大美院的学生和A大整体的理工科氛围是截然不同的。即便是在一众理工科妹子朴实无华的衬托下脱颖而出的文科妹子,面对美院妹子的艺术气质,也得自惭形秽地回去补个妆。
至于美院的男生……以她毫无艺术欣赏力的眼光看,总是基基的。她第一次得出这个结论时,遭到了全宿舍的攻击,指责她腐眼看人基。
现在她仔细端详宁煜男朋友那保养得比她还好的齐肩长发,诚恳地说:“隔壁曾经嘲讽A大的男女比,编了两句话:A大男女三比一,一对情侣一对基。感谢你们让我看到传言非虚。”
A大男生多,学校里勾肩搭背结伴同行的男生比比皆是,宁煜这对并不显眼,如果不是知道内情,倪嘉予也只会当他们是玩得比较好的朋友。
热情外向的长发男生问道:“隔壁这么损我们,就没人回击吗?”
“有啊,也编了两句话:B大男女一比一,一对拉拉一对基。”
“哈哈哈哈哈哈干得漂亮!”男生说,“学姐你太有趣了,缺摄影师吗?我给你们拍照。”
于是倪嘉予和舍友互相拍的窘境得以改善,专业的人接手,光影审美比她俩水平高多了。
舍友的目光在两男生之间转来转去,好奇道:“你俩是一对?”
摄影师看看宁煜,宁煜点头:“嗯。”
他一开口承认,摄影师的心情更好了:“学姐,扔帽子,我要抓拍你们跳起来接帽子的镜头。”
宁煜在一旁帮他们拿包,听见手机震动,发现是陆晔的短信:“宁神,你在图书馆吗?大昂想在期末前聚餐拜考神,定了东门外的烤鱼。”
宁煜回他:“不在,等会我自己过去。”
他看了看正在拍照的倪嘉予,又发了一条:“我和朋友在二教前帮嘉予学姐拍毕业照,你要来吗?”
对方没回应。
五分钟后,陆晔过来了,顺便接住了被倪嘉予扔上天的学位帽。
“谢谢。”倪嘉予接过帽子,有些尴尬,见他冷着一张脸,更是局促不安。
火锅店之后,两人没再见过面,她摸不准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想想也是神奇,他们要么一天到晚在一块,要么一分开就是好几个月不见面,然而前一次留下的后遗症总能毫无缝隙地衔接上,仿佛只是吵了一架,隔一晚没见,第二天接着吵。
说好的相逢一笑泯恩仇呢?
怎么到了他俩却是相逢一笑算旧账……
陆晔对她舍友说:“学姐,我能和倪嘉予拍张照吗?”
舍友会意,忙说:“你拍你拍,我也累了,去喝点水歇会儿。”
看包休息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摄影师仍趴在地上,试图拍出构思奇妙艳惊四座的照片。
陆晔站在倪嘉予身边,瞥了她一眼:“放轻松,我又没动手动脚。”
倪嘉予心想:“谅你也不敢。”
摄影师喊:“看镜头,1——2——3——”
快门按下的那一刻,陆晔突然飞快地低头亲了亲她的侧脸。蜻蜓点水的那一下,倪嘉予僵硬成了一座石膏雕像。
照片里定格了她的惊慌和难以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