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配》步兰亭

2、第2章

　　陆晔第一次遇见倪嘉予，是在初二那年寒假。
　　此后数年依然清晰地记得，铺天盖地的暴风雪席卷了数九寒天里的南方小城，冷雨滴落在积雪上，车辙碾过后，立刻凝结成光滑的冰面。
　　机场关闭，列车晚点，陆建平夫妇被风雪拦隔在另一座城市，只得拜托倪昊父母收留自家这个不省心的儿子。

　　那一年，倪嘉予十八岁，距高考不过半年。重点高中对尖子班要求严格，即便天气恶劣，依然“鼓励”全班同学每日去教室“自习”，任课教师全体待命答疑。
　　倪嘉予家离学校较远，平日里骑车上学方便，遇上雨雪天气便让人忧心。因此，收到学校通知后，她立马拎着行李箱去了叔叔家。一来上学近，走路不过十分钟，二来避开正在闹离婚的父母，安心备战高考。

　　她到的那一天，倪家长辈都在上班，倪昊和陆晔占据了厨房，摩拳擦掌地要做一顿年糕火锅，还兴冲冲地去超市买好了大包小包的食材。结果火还没开呢，两小兔崽子已经把鱼丸当成子弹，突突突地开战了。
　　战局从厨房蔓延至客厅，战况之激烈，使这两人谁也没听到钥匙旋开门锁的声音。
　　倪嘉予进门的那一刻，被陆晔掷出的爆浆牛丸直中眉心，痛得她眼前一花，差点把手里的箱子也扔出去。

　　事后，倪昊求了她很久，百般保证仅此一次，绝不再犯。陆晔平日里横归横，对初次见面就挨砸的漂亮姐姐还是很有好感的，心怀愧疚，乖得不像话。
　　倪嘉予捂着额头，满口答应。

　　三人相处愉快，不仅陆晔和倪昊的寒假作业是她代写，连成绩单上的家长签名都是她一手包揽。
　　陆晔从小就没什么关系好的堂表亲戚，头一次遇上如此温柔亲切、善解人意的姐姐，感动得恨不得将倪昊爸妈给他的压岁钱都送出去。

　　倪嘉予谢绝后，他一边庆幸小金库能有存货，一边羡慕嫉妒恨地又跟倪昊打了一架：“你小子怎么那么幸福？！有这么好的姐姐！”
　　倪昊边还手边纳闷：“我姐以前没这么好说话，真的……”
　　陆晔只当他在炫耀：“你懂什么叫身在福中不知福吗？白眼狼。”
　　事实证明，倪昊的直觉是对的。

　　开学后第二天，倪昊和陆晔就被叫到了办公室，连带双方家长，在小会议室开了场小型家长会。
　　会议主题是，如何解释初二学生的寒假作业会用上高中的解题方式，并且几何证明题的步骤全部一致，错也错得一模一样。字迹虽不同，但拿出以往的作业对比，也不属于两人中的任何一方。
　　家长一听就明白了，半是愤怒，半是羞愧。

　　两人各挨一耳光，拿着全新的空白寒假作业回教室补做，倪昊悔不当初：“我就知道，我姐没那么好说话，还不如一早就别求她呢……”
　　陆晔那时没看过《倚天屠龙记》，不懂殷素素教张无忌的那句“越漂亮的女人越会骗人”，还非常傻白甜地反驳：“又不是嘉予姐的错，她高中题做惯了，忘了初二还没学到这里，也是情有可原的。”

　　倪昊直接拿作业本扇了他的后脑勺：“拉倒吧！我姐能模仿他们班所有家长的签名，最高战绩是一次签了二十份考卷。她搞数学物理竞赛的，从没把超纲的解题方法用在学校考试上，她能弄错才有鬼了……”

　　陆晔迟疑了一会，方才恍然大悟：“她故意的？！”
　　“不然呢？”
　　“图什么呀？我又没得罪……不是吧，就因为一个爆浆牛丸？！”
　　倪昊提醒他：“女人都是不好惹的，以后见了我姐，绕道走。”

　　然而陆晔没有吸取教训，毅然决然地选了一堂倪嘉予当助教的公选课，还好死不死地考砸了。
　　倪昊最后给出的建议是：“伏低做小，任劳任怨，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第二天一早，陆晔拎着食堂买的包子去研究生宿舍楼下蹲守。
　　遇到个同样捧着早餐在楼下当孝子的，顿时如遇故人，凑过去熟络地打招呼：“哥们，也是考砸了来求助教的？”

　　那男生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傻吧？考砸了去求老师啊，你求助教有毛用！”
　　“不是……那个……卷子是她批改啊……”
　　“只要老师肯让你过，卷子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陆晔欲哭无泪：“可老师让我重修……”
　　那男生愣了愣，拍拍他的肩膀：“那你自求多福吧……我女朋友来了，祝你好运。”

　　陆晔望着那对情侣相拥而去的背影，突然意识到不对劲，赶紧给倪昊打电话：“昊子，我在你姐宿舍楼下，快给我想一个送早餐的正当理由！”
　　倪昊睡得正香突然被吵醒，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大清早的，你找死啊！你说什么，送早餐？让我想想……不是，你买啥了？”
　　“包子和牛奶。”

　　“什么馅的？”
　　“猪肉大葱。”
　　“……我姐只吃豆沙馅和芝麻馅。”

　　陆晔气得跳脚：“神特么——谁惯的她这么挑食？！”
　　“还有，她牛奶过敏。”
　　“……我重新去买。”

　　倪昊友情提醒：“老陆，你最好先确定一下她吃了没，我姐有晨跑的习惯。”
　　“……不用确定了，我看见她了。”

　　倪嘉予叼着根吸管，慢悠悠地喝着豆浆，迎着朝阳向陆晔挥了挥手：“早上好呀！”
　　陆晔挤出一个笑：“嘉予姐，早上好！”

　　“你在这干嘛呢？”
　　“背单词！”陆晔急中生智，打开手机应用向她解释，“我背书的时候，默读没用，非得念出来才记得住。这不，宿舍都是爱睡懒觉的，不好意思吵他们，就跑这边来了。嘉予姐，我发现你们楼下环境太好了！清风送爽，鸟语花香，有树有蝉鸣，那叫什么来着，大自然的白噪声！坐下就心平气和，适合学习，来来来，你坐。”

　　倪嘉予笑吟吟地看着他，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看得陆晔心里发毛。
　　过了一会儿，她把豆浆喝完了，一步步向他走近。

　　她每走一步，陆晔脑子里就闪过一个念头。
　　“她要打我吗？”
　　“不不不，她不爱动手，她喜欢玩阴的。”
　　“她是不是想扑倒我？”
　　“她有男朋友啊！还要不要脸了！”

　　“扑通——”
　　倪嘉予伸手绕过陆晔肩膀，轻松地将豆浆杯扔进了垃圾桶，进楼前对身体僵硬的男生说了句：“清风送爽？鸟语花香？你眼光很不错嘛。”

　　陆晔的脖子仿佛是机械的，保持着相同的角速度缓缓转头，望见身后垃圾桶上停了只苍蝇，嗡嗡嗡地朝他飞来。
　　他反手就把早餐砸了过去，正中靶心，连凶器带苍蝇一起掉进了垃圾堆里。
　　靠！送毛送，气都被她气饱了。

　　初战落败，陆晔心情郁闷。
　　倪昊安慰他：“别灰心，我姐这脾气你又不是第一次领教了，谁叫你找死要犯在她手里呢？认命吧，要么挂科，要么继续求她，二选一，你自己看着办。”

　　还能怎么办？求呗。
　　考试周逼近，陆晔不敢在专业课上掉以轻心，一学期没好好学，课本就跟新的一样，复习堪比预习，拿着班里学霸们整理的考试重点安分地扎根自习室，忙得昏天黑地，连裴菲都没空联系了。
　　唯一能挤出时间去跟倪嘉予套近乎的机会，只有早晨连滚带爬冲去操场。

　　这所高校不是体校甚似体校，男跑三千，女跑一千五，逢年过节搞次长跑活动。有一年校庆，学校马拉松协会会长率领会员们，绕着最大的操场跑了百圈有余，跑一圈喊一声学校名字，直至圈数与校龄齐平。

　　倪嘉予每天固定跑五圈，跑完再吃早餐。
　　陆晔第一次去时，边在她身旁陪跑，边聊着漫无边际的废话。
　　“嘉予姐，你起好早啊？”
　　“嘉予姐，你是想健身吗？你都那么瘦了。”
　　“嘉予姐，你……天文课的卷子批了吗？”

　　倪嘉予跑完两圈，停下来慢步走，平复呼吸的同时不冷不热地瞥他一眼：“跑步还话痨，当心岔气。”
　　陆晔满不在乎：“没事儿！缺锻炼的才岔气呢，我打小就没跑步岔气过。”
　　第三圈开始不久，他神色古怪地捂住了腹部。

　　那天去食堂时，陆晔是被倪嘉予搀扶着去的，一路上还在逞强：“我没岔气，我就是饿了。真的，这太特么消耗体力了，嘉予姐你不饿吗？”
　　倪嘉予去窗口买早餐，回来后轻描淡写地说：“别逞强，跑不动不丢人。”
　　陆晔：“……”

　　后来他也有想过，接下来那几天魔怔似的陪跑，究竟是想去求饶，还是被那句“跑不动不丢人”给刺激的。
　　但不管是哪个原因，他对倪嘉予的怨念，是随着相处愈久而与日俱增的。

　　过了几天，考试周过半，只剩下最后一门压在三天后，陆晔终于能松一口气，连去操场的步伐都变得轻快起来。
　　晨跑的人一如既往披着初升旭日的金光，在生机勃勃的园子里留下珍贵的回忆。陆晔到得早，在健身器材边悠闲地等倪嘉予，一等就等了半小时。

　　他给她发了条消息，却迟迟没收到回复，不由得心生疑窦。倪嘉予只是坏心眼爱逗他玩，还不至于为了躲他不来跑步……当然，他也没那么大面子值得她躲。
　　犹豫再三，忍不住给她打了电话。

　　倪嘉予可能没存他号码，接听时还很客气：“喂，您好？”
　　“嘉予姐，你怎么了？”陆晔从没听过她这么虚弱无力的声音。
　　“是你啊，我没怎么，你有事吗？没事我挂了。”
　　“嘉予姐——喂？喂？”

　　陆晔只听见撞击的声音，接着怎么打都没人接了。他一屁股爬起来，猛地冲向研究生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