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七月》仲念念

2、初遇柳依依

　　2003年的夏季，梧桐花开的正是绚烂，北方那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城，整日弥漫着沁人心脾的梧桐花香，知了在枝头不住的叫，当时正值暑假，季梓桐总是喜欢一个人待着。或者躺在摇椅上看书、睡觉，或者迎着闷热的风，独自荡秋千。

　　她的家乡虽然在农村，但是学校却在离家很远的县城里，那是一座全封闭式的学校，父母为了使她能受到良好的教育，从小学一年级便将她送到了这里。三个星期才能回家一次，一次只能回家一天。父母都在外地务工，季梓桐逢周末就住在亲戚家，或者直接不回家。

　　那时候的她还不满13岁，长得瘦瘦弱弱的，头发特别的黄，总也吃不胖，就像一个营养不良的黄毛丫头。性格极其孤僻，但是骨子里却格外倔强。没有什么朋友，也不太喜欢跟人交流。哪怕是自己的父母，她都退避三舍，不愿与之亲近。不被注意，也不会被谁想起。唯一能走进她心里的，只有柳依依。

　　柳依依是在小学五年级的下学期转到班里来的，那时候已经进入了冬天。她剪着很短的头发，但是笑起来却很温暖。她跟季梓桐的性格完全相反，就像是一棵藤上的两朵不同的花，一颗委婉，一颗热烈，一个闹腾，一个安静。

　　她成了季梓桐的同桌，同时，也成了同床。

　　是的，家乡是一个四季格外分明的北方小城，冬天格外的寒冷，季梓桐最初的记忆就是小时候那张被冻的通红的脸，以及手上遍布的生疼的冻疮。所以那时候大家都喜欢睡在一起，俗称“和铺”。

　　没错，她一见到季梓桐就说，“我要跟你一起睡，只要我们拥抱着，就一定可以取暖。”

　　那一年，是2003年刚下过的第一场大雪。

　　事实证明，柳依依的话是对的，她们睡在一起以后，果然暖和多了。而且柳依依还会在课下揉搓季梓桐的手，用嘴巴哈气来取暖。然后大声的问她：“桐桐你的手怎么那么冷啊，为什么你的去全身都总是冷冰冰的，你是从冰窟里蹦出来的孩子吗？”

　　她每次帮季梓桐暖手，每次都会问一样的话。而季梓桐在她面前也变得高冷不起来了，她每次问她都会不厌其烦的一遍一遍回答：“对啊，我就是从冰窟里蹦出来的孩子，所以一出生就体寒，怎么都暖不热的。”

　　然后柳依依就哈哈哈的笑着，说，“没关系，你相信我，我总会把你暖热的。”

　　季梓桐不说话，微笑着看着她。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柳依依笑，季梓桐总是能感觉到外面的太阳出来了，积雪也开始融化了，或许过不了多久，春天就要来了吧。

　　但是老天好像在故意跟她作对，总是那么喜欢开玩笑，春天不仅没有来，还一天比一天的寒冷。即使她们两个人的床合并在了一起，加起来一共六张被子。铺在下面三张，上面盖了三张。也依然没有什么作用，一到晚上，季梓桐的手脚依旧冰凉。

　　当时的宿舍处在背阴面，每下一场大雪都要融化很多天。而融雪的日子里，季梓桐经常在半夜冻醒。那时候柳依依总是伸开双臂环抱着她，感觉像抱着一个大的冰块，整夜都不能入眠。

　　后来，柳依依省吃俭用了很久，送给季梓桐一个蓝色的暖宝宝，那是她第一次收到礼物，欣喜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知道一个劲的傻笑。

　　当时季梓桐默默的在心里跟自己说，自己只有柳依依一个朋友，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要第一时间站出来保护她。

　　她们之间是友情吗？季梓桐并不是很懂，只是觉得无论是吃饭、上课还是睡觉，都有了一个伙伴，有人可以陪她一起，只要有她在，就会觉得很心安。

　　她也终于不再觉得自己是一个奇怪的孩子，也不再觉得孤独。

　　于是渐渐的，季梓桐也开始对柳依依敞开心扉，某天晚上，寝室熄灯之后，她们开始躲在被窝里说悄悄话，季梓桐说：“我很久都没有见过我的父母了，他们去北京一去就很很多年，我周末也不想回到亲戚家，我总是很害怕。”

　　然后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依依你知道吗？其实我爸妈并不是我的亲生父母，我不知道我的亲生父母是谁，不过也不想知道。他们当初既然抛弃我，就一定很后悔生了我，那我对他们来说，或许就是个累赘。”

　　说着说着，季梓桐就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悲伤里，眼泪有泪光开始闪烁，但是又极力忍耐，不允许自己哭出来。

　　然后柳依依温柔的跟她说：“来，到我怀里来。其实桐桐，我根本没有爸爸，我妈妈现在的丈夫是我弟弟的爸爸，但是我没有。”

　　“我的爸爸好像在年轻的时候做错了事，进了监狱，等我再长大一点，就要去找他，不只是找他，还要找我的爷爷奶奶。所以，我特别渴望长大。”

　　季梓桐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说：“我也是，我也很希望自己能快一点长大，这样就能好好保护的我的爸爸妈妈。那依依，你现在的爸爸对你好吗？”

　　柳依依沉默了一会，说：“我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只是有时候觉得，自己活得挺累的。妈妈生了弟弟以后，就几乎不怎么管我了，在我们家里我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爷爷奶奶经常会拿我当外人，连我自己都时常觉得，我在这个世上活着，挺多余的。”

　　听到这里，季梓桐忽然上去捂着柳依依的嘴巴，不允许她在继续说下去：“不，我不允许你这么说自己，你不知道你有多重要，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也找到自己活下去的意义。”

　　然后两个人没有再继续说了，躲在被窝里，抱在一起，哭的一塌糊涂。

　　当时季梓桐一边任凭眼泪流在枕头上，一边坚定的跟她说：“我们要一起长大，然后我陪你一起去找爸爸，好吗。”

　　她说：“好，我很勇敢，无论我走到哪里，都可以保护你。”

　　日子不瘟不火的过着，季梓桐一如既往的安静，柳依依一如既往的闹腾，时间过得很快，如白驹过隙一般，好像一转眼的时间，就已经到了学期末。

　　季梓桐学习成绩特别好，一直在班上名列前茅，人长得也算清秀，虽然当时还不满13岁，就已经收到了好几个男生的小纸条，但是她特别反感，每次都会如实告诉老师。

　　然后老师就会先把那个男生叫出来批评一顿，之后把那个男生的家长叫过来，让其当着全班同学的面给她道歉，有时候甚至要在学校的广播台里道歉，而且态度要极其诚恳，否则决不罢休。

　　每逢这个时候，柳依依总是笑她，一直哈哈哈的笑着不停，没什么，她就是觉得季梓桐太搞笑了，这个孩子怎么那个耿直呢，有人向她表示爱慕她竟然觉得是种骚扰，非要人家挨过骂请过家长还要当众道歉，那这样以来，岂不是全校都知道了？

　　所以季梓桐在学校是出名也是意料之中的，人人都知道五年级六班有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学习好长得好，但是脾气不好，人缘也不好。大家只能望而远之，谁都不敢惹她。

　　但是有一个人就敢，他不仅天不怕地不怕，还敢在广播台里公开向季梓桐宣战，极其嚣张的对着全校宣布：“大家好，我是五年级一班的江一炀，从今天开始，所有的男生都请自觉离五年六班的季梓桐远一点，她只能归我一个人所有，总有一天，我会将她追到手，在此之前，任何人来阻挠，我都绝对不会轻饶，我说到做到。”

　　这个牛逼哄哄让人恨不得给他一巴掌把他打死的人，就是江一炀。

　　他是江校长的儿子，在这个学校里经常明目张胆的没事找事，是出了名的小混混，经常逃课、打架、吸烟，找女同学麻烦等，老师也拿他没有办法。校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大概是因为校长离婚以后，觉得对这个唯一的儿子有所亏欠吧。

　　江一炀虽然是个小混混，但是却长得特别帅气，虽然只有十几岁，但是已经长得特别高大了。当时很多女生都对他有想法。这其中，就包括柳依依。

　　这一点季梓桐是知道的，虽然她什么都不说。所以让季梓桐真正感到气愤的，不是江一炀的公开表白，而是表白的背后，可能对柳依依造成的伤害。

　　某天晚自习下课期间，季梓桐所幸将江一炀约到操场上，冷冷的跟他说：“请你不要再继续找我的麻烦，我是不可能跟你在一起的，我只有柳依依一个朋友，我不会做任何让她不开心的事，她喜欢你，我希望你能对她好一点，否则，我也同样不会放过你。”

　　听到这里，江一炀哈哈哈的大笑起来，他是真的觉得季梓桐傻的可爱，爱情如果真的如她想的那么简单，说让就可以让，说成全就可以成全，那这个世界上又有什么事可以称得上是麻烦？

　　于是他痞痞地坏笑着说：“不可能，喜欢我的女生太多了，但是我喜欢的只有你季梓桐一个。在我眼里，你跟她们是不同的，我谁都不要，只要你。”

　　一边说一边去捏她的下巴，试图亲她。他的强硬和轻佻彻底激怒了她，这个时候季梓桐直接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的打在江一炀的脸上，然后转身跑着离开。

　　江一炀彻底被打蒙了，一边捂着脸一边对着她的背影大喊：“季梓桐你给我急着，这一巴掌是你欠我的，你越挣扎我就越感兴趣，我绝对不会放开你。”

　　吼完跳了一下眉，坏坏的邪笑着，往教学楼走去。

　　季梓桐至始至终只有柳依依一个朋友，她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去伤害她，所以当她不小心看到柳依依的日记一角，蹦出江一炀的名字时，就暗暗告诉自己，必须自动屏蔽心里对于江一炀的任何想法，宁愿逃避自己的内息，宁愿自欺欺人，也绝对不能让柳依依因此而有丝毫的不开心。

　　那个时候的他们，尚且只有13岁，哪里会懂什么是爱情，最多只能称得上是好感，在异性面前哪怕有一点点的心动，都会觉得有巨大的羞耻感。所以大家都很擅长隐藏，隐藏自己的内心，活得小心翼翼还要假装彼此都没有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