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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溯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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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时诞生之时,所闻之声尽是赞叹。
人们称赞他的美丽,也为他的锋利折服。
他不仅仅是一柄锋锐的刀剑,更是人们愿念寄托所在。
其时,战祸四起,妖鬼横行,人们渐渐找不到活路,遂寄望于天。
不知是那日日夜夜终不停息夹杂着希望与绝望的祈愿的因由,还是那些被大批献上的生祭起了作用,天感其念,赐下恩泽。经人之手,令肆时降临于世……
肆时是杀伐饮血的兵刃,然他刀锋所过之处,不止为杀戮,更为守护。
斩四时之祸,还四方平安。这便是他作为一把镇魔之刃存在于世的意义。
可是乱世既起,魍魉当道,就算是被称赞为当世最出色镇魔刀的他,也不可谓压力不大。
……力量,更强大的力量。更坚固的刀身。
人们需要一把强大的神剑,来守护他们不被妖邪所扰,越强大越好,再多的力量也不为过。
未巳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诞生的。
取锻造肆时所余部分材料,置于四时身畔,沾其气息,祈祷加持。最终所锻之刃带有肆时三分神采。然后将其作为祭品,祭祀所得之物镌于肆时之身,以增其力。
至于神剑的感受,并不在人类的考量之中。
这世间只有一把肆时,但像未巳那样的刀,人们总还是能再造出来的。
……
那是一次斩魔归来,甫一进门,一眼就撞上了那个小不点。
或许是才刚生出意识,小家伙的形态缥缈的如同一团雾气,唯独一双眸子,水汪汪,黑亮亮的,真真是目如点漆。
而这双眸子内只装了一个人,一人便是他全部的世界。
在这样目光一路追寻下,如何不心软呢。
未巳就这样成为了肆时的小尾巴,只要不在战场,他总会亦步亦趋的跟在肆时身后,用软糯的声音,一声又一声的叫着肆时哥哥,带着满满的憧憬与孺慕。
而肆时却也不嫌他烦,每一声都会给予回应。
因着未巳的陪伴,肆时胸口的位置常常泛起温暖的感觉,这也许就是人类所谓的“感情”罢。
日日用自己的灵力哺喂,终是将小家伙养的白白胖胖,甚是喜人。一笑起来颊边便漾出两湾浅浅的梨窝,看见这笑脸,肆时觉得妖魔刚刚留下的伤口都变得不那么疼了。
原以为年年岁月如此时,谁知须臾物是人非,互为参商。
那夜肆时被灵箓所封,带去了祭坛。
剧烈的痛楚从身体深处向外不断激荡,炙热的高温从皮肤渗入骨髓,一时间恍若又回到熔炉之中。待清醒后,茫茫世间,再寻不到未巳的影子……
肆时在不断厮杀中变得越发强大……也越来越沉默。
后来,混乱的时序结束,肆时被送入神社供奉,束之于高阁,继而在时间中被慢慢的遗忘……
肆时在那样漫长而孤独的岁月中陷入了沉眠,坠入那如一潭死水般的寂静。
直到,遇到了那双深不见底的红色眼睛。
只一眼便无法移开视线,他认得他,一时一刻不曾忘记。
肆时离开了静如坟冢的神社,走向不可知的交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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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是一条永不止息的河流,一滴水便是一个世界。无数因果造就了无数的可能,交织汇聚成历史之河的每一滴水,引导着河流流淌的方向。
肆时踏入河中,仔细感受每颗水滴,寻找着藏匿在无数世界线之中的那双熟悉的眼睛。
相遇,相伴,成长,别离……
每一个故事都各有细微的偏差,可就像河终究奔流向海的方向,他们也总是无可避免的走向同一个结局。
他看见自己将未巳抱在怀里,将他藏起,让他逃离……没有任何改变,人们总是能找到他,然后当做献与神明的祭礼。
人类,日日声声呼唤着肆时之名的人类啊。
没有谁肯停下来,听听他的声音。
「不,住手。
——他不是道具,他是……我的弟弟。」
也看不见徒劳挣扎着想要阻止他们的身影,将那个小小的孩童从肆时身边拖离……
为了守护而生的神明,却无法挽救那样一个小小的孩子。
命运巨大的车轮从未巳幼小的身躯上碾过,一遍,又一遍……
无数黑发黑眸的小小身影在那个注定的节点交错……不安,恐惧,痛苦,悲伤,眷恋……最后只留下了一滴滴红色的眼泪。
那泪水落在肆时身上,那么疼,那么烫……
一把刀,也会感觉到悲伤么……
原来,他到底不是人们心中,那无喜无悲的“神明”。
黑与白,立于河的两端。
密密的因果线连接在两人之间,交缠成结。
曾经那样感念彼此的相遇,可若是这缘分是你在悲剧中循环的根源……
那么,便将它斩断吧。
不是作为“神剑”肆时的祭品出生,而是成为一把普通的刀剑。
被什么人所拥有,于战场尽情厮杀,痛饮敌血。待百年后长成一位帅气的付丧神,再回首与他人笑谈自己当年种种经历……
那是否才是你应得的结局。
肆时将自己融入河中,化为了一条逆流而行的“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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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多长的时间,要走多远的距离。
他与“他”不断交错前行在这一段波动的河流之中,“他”渐渐强势,而肆时却在日复一日的衰弱。
每触动一次时间之弦,蜂拥而来的黑色的雾气就会将他的神力侵蚀几分。他的形态也在不断的缩水,这是他的存在正在被历史否定的明证。他逆着时间的河水一路跋涉,一步一步,从高大俊美的青年,走成了幼小的孩童……
高大的付丧神与幼小的神明分立于时间的两端,看起来仿若命运之线对调了一般。
……
金色的阳光洒满回廊,照映的那位银发白衣的孩子仿佛渡上了一层金边,一片树叶打着旋飘下,落在他的发上,而他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安静的如同一幅画卷。好一会,他才从怔忡中回过神来。
肆时发现,自己的意识开始出现断层。有时他会记不清自己要去哪里,做什么,甚至……自己是谁。
这样可不行。
还有事情等我去做,可不能停下脚步。
肆时抽出本体,在自己的掌心重重划下一个“未”字……
淋漓的鲜血提醒着他,继续前行。
差一点,还差一点……
我还能,还会继续走下去。
……
一滴水溅起的浪花是微茫的,但是若是有足够多的被改变了方向的水滴,汇聚成流,或许便能在“堤坝”薄弱之处冲开缺口,为“他”寻到一条脱离【必然】的支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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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年的隆冬,留给人们的是最寒冷的记忆,天空总是阴沉沉的铅灰色,万物也在这漫长的消磨中染上几分死气,只剩最后一朵月白的花苞站立枝头。混乱的时序即将走到尾声。尚停留于人间的妖魔正要享受它们最后的狂欢……
夜,是属于妖魔的时间,凛冽的风中都夹杂着几丝腥气。它们狞笑着,将手伸熟睡中的人类,一场狩猎的盛宴似要拉开序曲,可这注定不会实现。因那白发金瞳的神明仍站在那里,无论怎样黑暗都不曾使他动摇半分。
他金色的瞳孔在夜色中发出微微的光芒,在无数战斗中刻下伤痕的刀紧握手中。
“还以为是什么厉害的神明大人,现在看来,不是和妖怪差不多嘛。”周围传来妖魔们的嘲笑,桀桀声连绵不停。
回应它们的只有出鞘的刀刃。
他仍是肆时,斩魔之刃的肆时,守护之刃的肆时……孤独的肆时。
即使是神明的气息所剩无几,也不会让他的信念折损半分。
踏出的脚步很轻,听在耳中却沉甸甸的,带着无形的威慑,让身前的妖魔不由生出退却的念头。
“即使只有我一个,也不可能让你们侵扰这里半分啊。”肆时笑着,目光中带着兵器特有的杀伐之气。
战,战,唯有战。血色浸透衣襟,手臂早已麻木,而他恍若未觉。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他的猎物,刀锋所过之处,尽是血色溅开的花。
雪落下来了,那枝头最后一朵花仍不肯离去。
固执着坚守着在这最寒冷的时节中,最后一抹生命的颜色。
纤弱的花瓣在刺骨的严寒和急骤的风雪敲打下渐渐破碎,可它毕竟还开着,用最后的力量,极尽绽放。
只是,万物终有终结之时。
雪越积越厚,终于,枝干上传来细微的咔嚓声,如一声轻叹,很快被风带走。
唯余一丝若有若无的暗香。
当最后一只妖魔化为灰烬,那满是伤痕的刀身终于支撑不住,断为数片。
“真是难看啊。”躺在血泊中的他,露出几分苦笑自嘲。再没有起身的力气。
等我一会,就一会……待…我…醒来……
伤痕累累疲惫至极的神明终于在这宁静的黑暗中,停住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