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友》苏寥寥

2、二

　　在家里休息了半天，宋晚觉得自己浑身不舒服。他近一年都没有过假期，从这个组出来就去了下一个组，从第二个组出来第一个组的宣传期也到了，记者访谈杂志拍摄，桩桩件件都是齐乐提前码好的行程。如此高密度的工作，忽然有了半天自己的时间，他倒不太适应。
　　所幸有盛昀在，他接的戏质量都很有保障，不会有一大早去等了一天却连造型都排不上的情况。
　　想到这，宋晚着实感谢自己皮相生的有几分出众，又很有运气，被盛昀看上了，要知道圈子里他这个年纪的男艺人至今也有混了五六年龙套替身的，长得好的比比皆是，就是长得不好借钱去整个容个把月后伤口好了，一张脸也如花似玉，但就是找不着机会被包。
　　与之相比，宋晚的确很幸运。一出校门就有事业腾腾日上的影帝包养，影帝盘亮条顺，不像那些四五十岁的中老年企业家，睡起来心里都膈应。接的戏不是男一号又怎么样，个个角色都出彩，最重要的是，他一步一步上的稳。
　　盛昀老早就问过他，要走哪条路。他有自己的工作室，影帝名声在外，自家也有背景，大把的本子朝他砸，别管好坏，要啥有啥。
　　路无非两种，一朝飞上枝头做凤凰，或者步子小点走得慢些。
　　宋晚琢磨着包养工作是个吃青春饭的，长久不了，做了凤凰却没那身羽毛，将来主顾把自己辞了，去哪找门路。还不如一步一步慢慢来，赚的少点，但起码稳妥，就是丢了这边的饭碗，那边也不至于翻了船。
　　心下敲定，嘴上却不能这么说，还是假作思考。要说他的大学的确是一流，教出来的学生十之八九都是当艺人的好胚子。宋晚要吃演员这碗饭，自然知道自己的脸在什么角度下最好看。盛昀坐在长沙发上，宋晚就走到左边的小沙发，稍稍低点头，正好把自己的最好看的右侧脸暴露给主顾。
　　他假装想了想说，还是慢慢来吧，不急。
　　盛昀拍了多少部戏，见过多少个人，还能不知道他是刻意找角度给自己看。但他懒得戳穿，他喜欢宋晚，也乐的见他为了自己耍些好笑的小把戏，当下就应了，把人抱回卧室里滚床单去了。
　　这件事可真给宋晚留下点心理阴影，要知道他生下来二十多年，只有把别人抱起来的经验，哪有被别人抱起来的经验。不过稍后见了盛昀没衣服的样子，再瞅瞅自己，宋晚认了。
　　他倒也想练，刚跑了半个月健身房，盛昀不乐意了。金主大人喜欢他，就是喜欢他白白净净，大学毕业涉世未深的小鸡样儿，练了一身腱子肉他摸宋晚跟摸他自己有屁区别。宋晚很识相，自己的意愿和金主大人的口味比起来，后者自然重要更多，此事压下不再提。
　　过了头一周，每天见面成了每周，到后来就不规律了，有时见到也不直接进卧室，反而要在客厅先聊会儿。宋晚头一年还记挂着给盛昀发信息，字里行间透露着“你什么时候来找我”这类的信息，后几年习惯了，人家爱来不爱，他干他该干的。
　　盛昀给他挑的第一个剧本，古装偶像剧，叫《厨娘王妃》，听这名儿就知道不是什么正经玩意儿。导演虽然是新人，但编剧功底还是不错的，二十六集就完事儿，节奏紧凑，不像别的剧，一件事能拖三四集，注水注的太过。
　　他演男三号，小王爷的贴身侍卫。不算太好的剧本，不算太好的班底，不算太好的角色，配一个刚出大学的新人演员，实在是非常恰当，任哪个人都说不出他是个有金主的小白脸。
　　戏拍了两个月，制作了约莫四个月，加上些微不足道的小宣传，年底播出，收视率竟然从无功无过开始一路走高，红火收尾。女主角一跃成为二线小花，男一也拿了两个代言，他的角色虽然戏份不多，也的确是赚了不少好感，收了几批妈妈辈的粉丝。
　　当然了，少女粉丝也是有的。一伙子人在网上把他的戏份剪下来，这个说腰身细穿上侍卫服严肃脸真是太有禁欲感了，那个给他和小王爷剪视频说渣攻忠犬受，几百转发还是有的。最有话题度的还是最后两集，他为小王爷挡了一剑，死在小王爷怀里。几年后王爷和王妃带着孩子去扫墓，说了几句话，算是结局。
　　那时候宋晚靠着盛昀的肩膀刷微博，看一群女孩子写“哭惨了”之类的话转发他的cut，心里着实有点被认同的感觉。他一开心，就关了手机，抬头去吻盛昀的嘴唇。
　　当然吻到后来他着实被整治了一番，后果惨重，再也不敢心血来潮去点火。
　　盛昀给他安排的路子是用心的，从小角色演起，戏份不多，但人设讨喜。盛昀给他找了两个本子，男二号男三号，先赚足了观众的喜欢。再之后他也算小有名气，盛昀不再管他，本子直接送到手上，任宋晚自己挑，都是男一号了。到了能演男一号的位子，就得找位好点的经纪人了。
　　齐乐就被盛昀找来了。这位可以算得上是位了不得的经纪人了，当红花旦唐潇潇就是他带出来的，就差一座影后奖杯上位，不过今年这部电影拍完，估计也就到手了。齐乐一来，就给他找杂志拍，用他的话说就是你这条路子现在走时尚还早，不能把前期小人物一步步走上去的设定给否了，所以先找找杂志拍，衣服还是可以穿几件重样的。
　　宋晚表示以后出门难道不能再穿从前穿过的了？
　　齐乐笑嘻嘻跟他说不用。
　　宋晚一口气还没松，齐乐补一句，等拍电影就不行了。
　　临了再加一句，顶多三年，给你找一部电影。
　　总的来说，事情都进展的很顺利，宋晚一路顺顺当当，身后有大佛坐着，到今年火的发紫，算算也不过两三年光景。
　　只一件事让他有些头痛。
　　盛昀至今还不肯说“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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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晚刚进片场，就看见导演黑着一张脸，拿了个喇叭冲着场子里两个演员喊：“卡！”
　　导演拍了不少戏，每部都是精品，画面构图都可能主观，但收视率骗不了人，部部都爆。按照定律这种导演脾气都不小，定律是对的。
　　导演每次在片场骂人，都是一场腥风血雨，宋晚演技虽然比不了盛昀，但还是能让导演勉强满意的，顶多是多拍几遍，还够不上挨骂。女主角是童星，拍过的戏一只手都数不过来，演技精湛，很多场都是一条过，导演看到她只会笑。
　　余下的就差一些，要说几句重话。
　　但只有一个人，导演忍不住要骂，且骂的一次比一次狠。
　　就是李梓妍演的女三号，男主的小师妹。
　　剧本中写小师妹风流灵巧，是个很招人喜欢的小姑娘。看到李梓妍呢，风流灵巧是有了，毕竟是投资商塞进来的，招人喜欢嘛……太概只招她金主喜欢吧。
　　宋晚一开始见她就觉得人实在是好看的，身条也好，齐乐跟着他边上说以前是模特。怪不得。剧组第一场戏就是他们俩的对手戏，宋晚知道对方是第一次演戏，想着要多照顾些小姑娘，但实际情况是他确实照顾不了。
　　卡了一次，导演很平和。卡了四次，导演有点烦。卡了七次，导演黑脸。卡了十次，导演摔剧本宣布休息十分钟。
　　开组第一天，第一场戏就卡了十次，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其实剧情很简单，估计导演是考虑到这位模特的演技水平有限，所以选了这场戏来开始。男主要下山的前一天，小师妹去敲他的房门，要他陪自己走走。
　　所要表演的不过是小师妹的羞涩与那点子难以启口的少女情怀，偏偏李梓妍长得风流灵巧，眼神却和风流灵巧挨不上边，倒是和木偶有几分相似。
　　这部戏的服装是有老师的，导演特地去大学里面请的教授，总共四位，穿上的确仙气飘飘，就是太过繁重。宋晚穿了四五层戏服，一层叠着一层，戴着假发髻在太阳地底下对戏，卡一遍补一次妆。李梓妍别的不说，骨头还是硬的，几个助理拿冰块的拿扇子的还有打遮阳伞的一齐围过来，她只说一句不用。宋晚心里骂她，她不用自己一个大男人当然也不能用，不然传出去像什么。
　　同组的女演员在太阳下暴晒，你一个爷们倒打上伞吹上风了？
　　宋晚远远瞧着齐乐和助理小方的脸色，估计他们在心里把李梓妍骂的找不着北了。
　　没办法，那就只能晒着。好不容易休息十分钟，宋晚腿都软了，脑子也晕了，就想赶紧拿冰块往自己头上放，李梓妍把他拦住了。
　　女孩倒是很有上进心，挥挥手让助理把剧本拿过来，想跟他对戏。
　　宋晚看着她，想着工作人员的眼光，竟然还记得要笑一笑，说：“……好。”
　　好个屁，说完这个字宋晚就不省人事倒下去了。
　　倒下去前，他还有些解脱，毕竟连着三天只睡了三小时，来片场的前一晚那三小时还是在医院输营养液的时候睡的。
　　也算是公假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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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导演见他回来，面上还有点不好意思，毕竟他想练练投资商送进来的关系户，却把自己找来的男一号给练晕了。宋晚早些不觉得，今天见了导演自己也觉得有点丢脸，人家女孩没晕，自己倒晕了，真是越想越无语。
　　两人都有些尴尬，一旁的编剧好心插嘴道：“哟，今儿林师兄怎么这么好看？”
　　剧中男一号林潜，昆仑剑派大师兄，编剧从敲定他之后就一直这么叫他。宋晚知道这是在把氛围弄轻松，连忙接道：“我哪天不好看啊，你少昧良心。”
　　他这么不要脸，导演和编剧一时都笑起来，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这边聊完了，再看过去场子站着的一男一女，宋晚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
　　李晓益是出了名的演技好，出道作就是白鹇生的电影，是他的门生，演的都是正剧，还被白鹇生大导演点名在媒体前表扬过的。导演早年受过白大导演指点几次，算作半个门生，人家是看在这层关系上才来友情客串，连出演费都没要。也就是他现在年纪太轻，以后老了就是白鹇生的地位。
　　如今和这么个花瓶对戏，估计被喊了好几次卡。李晓益家教涵养都好，当然不会说什么，但导演心里说不过去，要是过了，又觉得对不起这部戏。
　　宋晚坐在小板凳上，也着实有些忧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