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劫难逃》阿城北

1、楔子 战争结束了

　　在战场之上，四周都是残垣断壁，顶层的天空看上去灰蒙蒙的，被战争铺上了一层又一层灰尘，无穷无尽，永不停歇。呛人的硝烟味仿佛甩不掉的鬼魅，如影随形，张扬而又霸道地笼罩在每一个靠近它的物件身上，渗透至深处，使其由内之外都散发出味道，仿佛是从那腐朽而又生锈的灵魂深处不自觉的溢出。
　　这是一个弱肉强食、适者生存的世界。
　　少女捂住口鼻，试图阻碍那刺鼻的尘土进入她的呼吸道。但是很显然，一切都是徒劳。铺天盖地而来的尘土遮蔽了阳光。在这片区域，一切的明亮都是只会被漫天弥漫的灰尘所吸附，被深深地隐藏起来，不被深受痛苦的人们所看见。
　　挡在少女左脚边有一块石头，已经被武器或者爆破夺走了一半的身体，只剩下凹凸不平的表面，冷冷清清地屹立在那里。
　　它的另一半可能已经被掩埋在土里，也可能已经化为尘土，或者小碎石子，散落在少女刚刚走过的那一段路上。
　　那块石子就那样躺在那里，有着许多尖锐的棱角，像只浑身因为害怕刺都立起来的小刺猬，试图用锋利的外表来保护自己，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在这场战争之中，弱者是没有权利可言的，甚至于连存活下去的希望被不被赋予。
　　少女一路走过来，都在清理着战场之上幸存的敌人，勘测着有没有什么漏网之鱼。
　　横七竖八躺在来时路两侧的，是在这场战争之中死去的人。他们都很年轻，但是都在这场战争之中牺牲了自己的安逸和平稳，每日担心受怕，挣扎在生与死的边缘，然而最后，还是会丢了性命。
　　作为战场之上兵戎相见的敌人，对对方的心慈手软，最后都会化为利刃，插进自己以及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胸口。
　　所以，每个人都不曾手下留情。
　　能致死，绝不致残。
　　正当少女随手合上了一名死者瞪大的双眼时，她的耳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她下意识地望去，看见了自己七年的搭档正举着通讯器——他身上血迹斑斑，已经分不清那是敌人的血液还是自己的血液了，此时茫然地看向自己，嘴巴一开一张，明明没有发出声音，但是自己就是听得真切。
　　“老幺，不用忙了。战争结束了。”
　　“将军……死了。”
　　因为爆破而扬起的尘土已经下坠在了地上，好像从来没出现过，空气中似乎也没有那么浑浊了，阳光也好像撕裂了长期以来囚禁自己的迷雾，终于在地面上留下了些许的温度。
　　少女听到了这番话，首先感觉到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战争结束了，他们就不用像个冷冰冰的杀戮机器那样，每天睁开眼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举起武器挥向敌人。
　　伴随着这种想法，少女感觉到身体一软，整个人像是被人剥夺了力气一样，跌坐在地上。她低头看着自己，脏兮兮的泥土和沾染上的鲜血，在自己尚未愈合的伤口处凝固成块，看上去丑陋不堪。
　　她看着自己身上大片的丑陋伤口，开始放声大笑。随后，大颗大颗的泪水如断了线的珍珠，一颗一颗滴落在她的大腿上，浸湿了她大腿周围早已破碎成细条的裤子。
　　天空的阴霾被彻底拨开了，这时才能看清，在那片流淌着热血的土壤上，一丛杂草孤零零地站立着，像是个手足无措的小孩，找不到依靠，仿佛天上地下仅剩那么一点绿色了。
　　而就在少女失魂落魄的时候，一个仿佛至枯井发出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然而少女并没有察觉。
　　“战争……结束了么？你们居然能够活到这时候，真是不甘心……”
　　那个轻微如蚊虫的声音很快沉静了下去，正当少女站起身来想离开时，突然觉得身后有一股莫名的压力牵制住了她。
　　她瞬间警觉起来，右手便将拿在手上的扇子打开，露出藏匿在其中的刀锋，反手将其向后掷去。
　　然而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一道闪电瞬间穿透她的身体，她缓缓地跪了下去，眼前模糊的是面前伙伴焦虑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