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守候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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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她重重地坐倒在椅子上，一手掀下了手提电脑的电源，显示屏骤然启亮的光息莹白地照射在她沉静如水的面庞上，一室的黑暗因此被驱走些许。她轻吸了一下鼻子，微有泛红的双目直直地盯着液晶显示屏，静待片刻，一切启动就绪，她伸手按动鼠标，打开了一个文档。
在这静谧的时候，是一个属于故事的世界。她只想沉浸于此，也只能逃避至此。
所想所感，所思所忆，纵然，不可诉诸于口，却尚可藉由笔下虚构却熟悉于心的人物，一一把握，掌控点滴。
她十指灵活地在键盘上跃动，细黑的小字一个紧接一个地在雪白的文档上诞生，组成句子，组成动作，组成对话，组成人物，组成故事，组成一个世界。
这个故事她已经写了将近七个月，渐近尾声。
皇庭深苑，朱户红墙，后宫红颜，如繁花锦簇，百艳争放，却与挚情缘薄，芳华褪尽，只不过剩得嗟怨几许。
这一个注定上演无数悲剧的背景，她当初亦不过是信手拈来，不曾想，写下了开篇，便再收不住，故事的人物，在不知不觉间已另具了一种自行发展的生命，在这个诡谲的故事中风云翻覆，倾轧算计，或喜或悲，缘聚缘分，身不由己，皆在无常的人事变幻间。
“如果你这次可安然度过，你可否告诉媱儿，你最想让媱儿记住的，到底是什么？”
她为这句话打下了问号后，便停下了击键的手，肩背在这一刻软软地放松了下来，往椅背靠去。
她抬眼看向文档的标题：《后宫•金兰易折》，这个宫廷故事进行到这一步，也该告一段落了。
那后妃心目中的一片天、支撑权欲利需的砥柱、故事中顺清国的天子祯文帝，终于彻底病倒，性命垂危。
君若远逝，情堪奈何，怨、恨、求，均无以为继。
她苦笑了一声，故事到此，或者并没有完结，她是这个冷寂世界的创造者，亦是这些可怜可恨可悲的人物的主宰，但她可以改变的，仅是有限的事实，并不是命运的轨迹。
也正如眼下她的自身。
一声悦耳的乐响伴着震动声倏然响起，使正陷于沉思中的她整个儿一惊，忙伸手把桌旁的手机拿起，看到来电提示上的名字：湛阳。她遂松了口气，接听道：“喂，怎么了？”
电话那端的声音温缓如昔，只比平日更添了一丝关切：“应该是我问你怎么了。你现在在哪里？”
她懒洋洋地把头仰起，靠在椅背上，慵懒道：“我在家呢。你说我还能去哪里？”
“你没事吧？……我说你刚才怎么不叫上我一起呢？”
她干笑了一声，“叫上你又能怎么样？你又不能改变我爸爸……”提到“爸爸”这个字眼，她微微地哽咽了一下。
“你在家正好，我正在路上，十分钟后就到，你等着我。”他正想挂线，又补充了一句，“你晚饭没吃，别乱吃署片什么的，我来帮你做吃的。”
“行了行了，要来就快点来吧，最烦听废话。”她嘀咕着，一边挂了电话，一边坐直了身子，再次看向屏幕上闪动的光标，才发现视线早已模糊。
“慕临？你来干什么？”
二姐景慕姗尖锐的语气夹着几分鄙夷，冷冰冰地传进她的耳中。
她来干什么？她不禁也自问，事情已到了这个地步，她来，还可以做些什么？
她就那样一言不发地立在病房门前，捧着水果篮的双手紧紧地攥着篮边，视线越过病床前的对她投来淡然一瞥的长兄景慕天，落在了父亲身上。
坐在床边为父亲喂食的继母苗佩姿挡住了她的泰半视线，她仅可以看到父亲放在床沿边上的布满皱褶的手。
半晌，她向病房内迈进了一步，景慕姗见状，修描精致的细眉一挑，厉声对她道：“你当初搬走前，曾说过不再踏进景家一步，爸现在病重，也不想再见到你这个不孝女！”
她看了景慕姗一眼，并不答话，径自往病床前走近。
她早料到一向内敛持重的哥哥景慕天亦会发话：“慕临，现在爸爸身体不好，需要休息，如果没有重要的事情，最好不要打扰他。”
她站定在景慕天跟前，静声道：“那你告诉我，什么才可以称得上重要的事情？”
身著灰蓝西装的景慕天注视着眼前容色平静、眼内透着倔强的妹妹景慕临，他唇角微微下垂，双目的淡漠之色更甚：“今天徐医生已经说了，爸爸患的是肺癌末期，他老人家需要的是安静休息，安心养病。我和慕姗，还有佩姨和清宜，都不想爸爸再受刺激。希望你能明白。”
景慕临闻言，不由冷笑：“请你们都给我搞清楚，我也是景家的人，我也是爸爸的女儿，我为何就不能来看望他？你说的话，原谅我一点都听不明白！”她说完，正欲绕过景慕天向病床走去，没想他竟伸手拦住了她，她猛然抬头瞪向他，隐忍着怒意道：“见不见我，由爸爸决定，轮不到你们说话！”
景慕天脸色微显深沉，却没再说话，慢慢地收回了拦着她的手。
这时，继母苗佩姿捧着碗站起了身来，景慕临看到了半躺在病床上的父亲——本城名企景氏集团主席景庆笙双目半眯，双颊隐隐地泛青，唇色发白，容神憔悴而虚孱。
景慕临快步来到病床边，低低唤道：“爸爸……”
苗佩姿放下了碗，轻声说了一句：“庆笙刚才说困了，我想我们还是先出去吧。”迎上景慕临凌利的目光，她不在意地微微一笑，转过身来对景慕天和景慕姗道，“我们出去吧，相信慕临也只是想看一下爸爸，她知道分寸的，不会让爸爸累了。”
景慕姗瞪向景慕临的背影，刚想反对，景慕天便开口道：“佩姨说得对。那我们先出去。”他与苗佩姿相视了一眼，率先走出了病房。
景慕临耳闻着苗佩姿的话，神色稍有缓和，却并不回头看他们一眼，只把手中的水果篮放下，一边撕开保鲜纸，一边对病床上的父亲道：“爸，我买了你最喜欢吃的火龙果，我帮你剥了，切成小片给你吃好吗？”
景庆笙眼皮颤动了一下，眼珠子转向上，紧紧地盯着景慕临。
景慕临浑然未觉地低头剥着火龙果，自顾道：“我买得匆忙，其实应该拌成沙拉给你带来的，我下午才知道你进了医院，急急就来了，在路上看到这火龙果挺好，你现在吃药嘴里肯定是淡淡涩涩的，吃点水果会好些……”
景庆笙嘴唇嚅动了一下，吐出了二个沙哑的单音。
景慕临没听清，回头看向他，伏下身道：“爸，你说什么？”
景庆笙咳嗽了一声，竭力提高了声浪道：“你走！”
景慕临一怔，手中的火龙果掉到了地上，却也没去捡，只慢慢站直了身子，也渐渐定下了神，眼内依然是一片沉静。
“叮咚……”
门铃响起，趴在桌上的她勉强动了一下身子，不满地嘟哝：“不带钥匙。”她站起身，趿了拖鞋往房门外走去，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水湿的感觉黏黏地沾在了皮肤上。
随手扳下了门把，她高声朝门外嚷道：“你没有钥匙吗？按什么铃啊！”
双手拎着两胶袋东西的湛阳含笑走进了屋内，看到她气冲冲地往沙发上摔倒，他用手肘把大门抵上，道：“手里东西太多，掏口袋太麻烦呀。饿了吧，我买了你喜欢吃的鲫鱼，做红烧鱼，还有茄子、瘦肉，油炆味道好，你不是说想吃油拌生菜吗？我也准备了。”
她整个儿趴在沙发上，把头埋进靠枕里，含糊不清地道：“弄那么复杂干什么，叫个匹萨好了。”
湛阳把袋子拎到了那开放式的厨房里，将东西一件件理出来，道：“我倒是觉得那个没什么好吃的。咦？你不是写你的小说吗？去写吧，我做好饭叫你。”
景慕临用下巴抵着柔软的靠枕，叹了一口气，道：“写到了结局了。我在想，是不是该就这么完结了。”她闭了闭眼睛，“总是觉得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不会就这么失去了，赞扬，你说呢？你说是不是？”
湛阳打开了水笼头，仔细地洗着瘦肉，声音带着一点轻快的笑意：“你不是说过想让皇帝翘辫子，然后女主陪葬嘛？现在呢？改变主意了？”
景慕临托起腮帮来，思考着道：“这样不是太残忍了？女主一开始对皇帝是戴着面具的温情，并没有真心。可是，到了后来，也许会是有了一种日久的情分吧。皇帝若死了，女主会伤心的，若让女主陪葬，也太不人道了。为什么不可以多一点爱，少一点遗憾呢？”
湛阳低头切肉，道：“你怎么开心就怎么写，不要想太多。很多事情都掌握在你手上。”
景慕临抬眼看向湛阳，静默片刻，才缓缓道：“你怎么不问我今天的事情了？”
湛阳看了她一眼，道：“你说，我就听。”
她鼻子酸酸的，却向湛阳露出了一个笑脸，道：“我爸后来还是赶我走了。”
父亲病重入院治疗的消息，她还是从报纸上得知的。
距离走出景家的那天，已有半年了。她还记得当天是她二十四岁的生日，从七岁起便对自己不冷不热的父亲，竟在那一天指着她破口大骂，原因是她无意中进入了他的书房。
“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你给我滚出去！”父亲青筋暴现的怒容在那一刻陌生得让她心寒。
“我不过就是来叫你吃蛋糕！”她急痛莫名，不禁怒火攻心，口不择言，“你以为我喜欢呆在这儿看你这张冷面孔吗？我不是你的商敌，不是你的对手！你在外面生意亏了股票跌了打球输了不要把气往我身上撒，我不像我哥我姐，还有那姓苗的女人一样成天盯着你那臭钱就够了！”
最后，父亲没再说什么，只狠狠地给了她一个耳光。
她被打得嘴角开裂，鲜血直流。
那一刻的头晕眼花，却没能让她失去知觉，她清醒的知觉告诉她，这是父亲给她的生日惊喜，让她猛醒，她在父亲眼中，早已不把她当作女儿。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守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