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不过如此》川归

29、原是故人（修） 今人不见古

　　求人不如求己，叶凡给予徒弟的最后一道保障是他炼化的一道灵身。闭关时，他心中的预感愈发清晰：他斩道之日，便是他和小松分道扬镳之时。
　　荒古后再无圣体，叶凡没有什么斩道的经验可以借鉴，更明白他所选择的路凶险万分。修行本是与天争命，叶凡并不畏惧，可他放不下徒弟。
　　再三斟酌后，他改良了老子的一气化三清之法，他要确保无论他以何种方式离开，他的灵身依然能长久地陪在小松身边，直到他们再度相聚的那天。
　　为此，叶凡不惜抽出一缕神魂附着其上使其通灵。通灵后的灵身虽然战力仅有本体的三分之一，其神智不亚于本体，不仅有着完整的记忆，更与之心意相通，甚至可以脱离本体的控制，自由行事，就像第二个自我一样。
　　而且不同于圣皇子的拔根猴毛分.身千千万，灵身一旦存在就不会轻易消失，除非神魂枯竭，执念消散。
　　然而此法付出的代价是巨大的，饶是神识强悍如叶凡，也不得不花费大部分时间在修养神魂上。
　　灵身因叶凡的执念而起，被他赋予的使命是“守护”，除此之外，叶凡没有过多的约束。所以灵身相较于本体会更天真自然，以本心和执念行事。
　　在姬皓月受威胁而叶凡无力保护的那一刻，他便出现了。
　　他冲徒弟招了招手，笑得一脸灿烂，“师父来了！看我把这群杂碎骨灰扬喽！”
　　如此嚣张肆意叶凡他很久没见过了，他忽然想起最初在原始废墟遇见少年叶凡时，他的确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后来慢慢收敛了，沉淀了，便很少看到叶凡再有大起大落的心情。
　　围杀者除了一脸便秘相的龙雀老祖，还有一个仙风道骨的中年道士，他是出自蓬莱的凌霄子，也是这场围杀的主导者。
　　另有两人身着天蛇蟒鳞袍，发丝束结为一条黑蛇，面孔突兀，神色阴鸷。一人手持阵旗，一人挽弓负箭。两人也是活了一千多年的老怪物了，但眼里的仇恨不比龙雀老祖淡多少。
　　“天麟护道，不死不休。”他们语气森然，和叶凡二人有着深仇大怨。
　　果然，姬皓月通过二人的服饰装扮就猜出了他们的身份。叶凡动手的次数不多，但每一次流的血都不少。被灭族的天麟族竟然还有隐藏的两个强者坐镇，想来是大族底蕴吧。
　　“两条小长虫而已，待会儿烤来吃了。”灵身叶凡不屑地说。
　　天麟护道人的修养要比龙雀老祖好得多，听到对方贬低至极的话两个人的眼神变得更加阴冷，却没有任何动作。
　　如果说龙雀天麟等人是犹有预料的，那么最后一个人完全在意料之外。
　　他一头灰发，身披一副破破烂烂的盔甲，连手上的长枪也折了一半，成了一柄□□，显得不伦不类，不上台面。但他的脸上一派平静，眼里既无仇恨也无贪婪。
　　他说，“我来见见那个送走我老朋友的年轻人。”
　　“神骑士。”灵身叶凡缓缓地说，收起了不正经的态度，“没想到你还活着。”其他人他都不放在眼里，唯有神骑士，他不得不慎重。他表面上平静淡然，实则最不可小觑。
　　“是的。”神骑士承认道，“我没想到他走得比我早。”若不是天劫之威将他惊醒，或许他还在沉睡中永远不会醒来。
　　“我时日无多，既然是你杀了他，那我便来向你寻个了结。”
　　神骑士意图明显，他不是向叶凡寻仇，可他也不介意牵制叶凡，做他人手里的刀。反正他要死了，在教皇死后，已无牵挂。
　　灵身叶凡十分清楚，所以他必须先过了神骑士这关才能回来帮助姬皓月。即便是末法时代，千算万算，他仍不能算无遗策，灵身叶凡心绪复杂，他和姬皓月对视一眼，沉声道：“那我们换个地方。”
　　“好。”
　　灵身叶凡和神骑士两人离开后，龙雀老祖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小杂种等死吧！看我不把你一寸寸碾碎！”
　　他话说的不错，让姬皓月对上凌霄子、天麟护道人和龙雀老祖是没有半点胜算，落败只是早晚。
　　局面一波三折，直奔最坏的境地。姬皓月不着痕迹地扫了扫叶凡落水的那片区域，心道：叶凡啊叶凡，你可真不给我省半点心。
　　以灵身叶凡的战力再加一个隐藏实力的他，对抗凌霄子几人不说碾鸡压狗也是绰绰有余。可来了一个深不可测的神骑士，别说胜算了，就是带着受伤的叶凡逃跑都难。敌方虎视眈眈，原身叶凡在海里不露面还好，一出现就会成为把柄。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拖，拖到昏迷的叶凡醒来或者灵身叶凡战败神骑士。
　　这并不容易。
　　姬皓月作为东荒最杰出的年轻一代之一，他所依仗的不仅是荒古世家和特殊体质，他的强悍实力和过硬手腕才是他人忌惮的根本。然而现在的他，不过是寄居在小松体内的一道微弱神魂，难以发挥本体十之一二的力量。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下，他能做的其实很有限。
　　姬皓月小成后，再没有这么狼狈过。凌霄子和天鳞护道人联手封锁了这片天地。他不是叶凡，没有源术在身，难以破阵，一边要提防阵中的杀机，一边要躲避对方的杀招。可谓处处受限，步步维艰。
　　好在几个老怪尚且在意脸上那张皮的，还拉不下老脸做出群殴的事，像踢球儿似地轮着来。
　　姬皓月自认的狼狈，在他们看来就是震撼了。他们四个几千岁的老怪物还解决不了一个不到百岁的小妖修，即使有轻敌戏弄的成分，也显得他们太过无能了。几人心生忌惮：果然是叶凡的徒弟，若他成长起来也是了不得的人物。
　　对于这样的敌人就应该及早掐死在萌芽阶段。
　　几人收起了轻视，再不管面子架子了，齐齐出手，招式更为狠辣，毫不留情。
　　姬皓月先前凭着战斗意识和叶凡留下的法宝还能勉强一战，现在压力陡增，他不能继续隐藏实力。
　　姬皓月一直避免使用神体的力量，一是贸然出手对他的恢复十分不利，另一就是怕暴露身份。毕竟，神体的一招一式都太有特点了。
　　不过紧急关头顾不得许多，他若失手，生死不定的叶凡可就要后脚跟他齐齐上黄泉路了
　　凌霄子首先发现阵法不大听他使唤了，平静地海水忽然变得汹涌澎湃，惊涛骇浪不断冲击着大阵。
　　而直面姬皓月的龙雀老祖感受得更为明显，被他撵着跑的小杂种像换了个人似的，一下子跳到和他们同样的层次来了。实力突然提升了几个大境界不说，他施展的秘术也让人难以招架。
　　和所有见识过姬家虚空术的人一样，他们对这神出鬼没的术法感到惊异万分。
　　不过看姬皓月一副难以为继的状态，主心骨凌霄子故意讽刺道：“不要怕！不过是用秘法消耗寿元强行提升实力而已，看他能撑多久！”
　　某种意义上来说，凌霄子的判断错。尽管休养了三年，姬皓月的灵体依旧脆弱，上次“共情”留下的伤仍未痊愈。这场战斗是他勉强为之，的确支撑不了太久，但看着几人贪婪而又不甘的目光，姬皓月难得感到恶心。
　　在凌霄子几人看来，使用这种秘法的代价虽然高昂，可是效果如此逆天，想来也是非常难得罕见的秘术。更重要的是，姬皓月不足百岁，年轻到有充足的资本燃烧寿元，这让他们嫉妒到疯狂。
　　他们是地球上实力最强、权位最高的一批人，然而在死亡面前，这些东西还有什么用？
　　他们都是活了几千年的老怪物了，只有长生才是他们最渴望的。
　　这几个老怪是心疼后代不假，但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正如龙雀老祖和天麟护道人，他们已经有无数的后辈了，就算这些后代死绝了，只要他们还在，就不愁族群不能再次繁荣兴旺。
　　打着为族人报仇的旗号来围杀叶凡，最根本的还是凌霄子告诉他们叶凡手上有不死神药，而天麟一族也知道祖参送过叶凡堪比神药的参液。
　　不死神药对将死之人的诱惑难以抵挡！
　　更不用提自域外归来的叶凡身上有多少惊天大秘，他还扫荡了整个西方的宝藏，妥妥的一个行走的人形聚宝盆！
　　如果叶凡能一直强势下去，凌霄子他们能理智地压制住贼心贼胆，但是他一渡劫，命相垂危，所有的牛鬼蛇神便都跳了出来。
　　真是天赐良机！命不该绝！
　　这群人里或许只有神骑士不带着私欲，那又如何？反正他会死在叶凡手里，如果没有，他们也会补上一刀。
　　姬皓月不想再忍，他果断使出异象——海上生明月！
　　碧波大海上生起一轮明月，光华柔和，却让几个老怪心里发寒，他们何曾见过此等异象？
　　龙雀老祖甚至往后退了几步，他色厉内荏道：“一起上吧！连这小子我们都干不掉，等叶凡回来我们就完了！”
　　叶凡没死，这就像个在他们身边随时会引爆的炸弹。灵身叶凡有神骑士牵制着，可谁知道原身叶凡受伤多重，何时会醒来？他们没有任何把握，他们已经在姬皓月身上浪费了太多时间。
　　凌霄子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对着挽弓负箭的天麟护道人说，“不要再藏着掖着了！先把这小子弄死，再去解决叶凡！”
　　天麟护道人之一摇摇头，阴声道，“射日圣箭为圣器，我无法射出。”
　　凌霄子骂道，“你一个人不行，我们四个人还不行吗！”说着几人便汇聚在一处，集中灵力驱动圣器。
　　圣箭上散发的波动让姬皓月都暗自心惊，此器对他造成了极大的威胁，他尽力挥舞月华出其不意地飞劈过去。四人已经汇合，全力向挽弓天麟护道人注入灵力，见月华不可阻挡之势，凌霄子咬咬牙，巧使暗劲。疏忽之下，龙雀老祖被当做替死鬼推了出来，他的脑袋被月华削掉，脸上还一片惊惶。
　　姬皓月想再来一击，可惜太晚了，强弓已被拉开，圣箭箭锋上汇聚了源源不断的灵气，就像不断升起的太阳吞噬万物。
　　正在和神骑士激战的灵身叶凡忽然心生惶恐，突如其来的不安在他心里急剧扩大。他转身望向姬皓月的方向，那里一轮烈日缓缓升起，遮住了月光的莹莹之辉。
　　灵身叶凡不顾紧追不舍的神骑士，他硬是吃下神骑士一击换得脱离战局的机会，踩着行字诀想急速赶到姬皓月身边，却被阵法阻拦在外。
　　而那轮烈日越升越高，连相距甚远的灵身叶凡都能感受到那极为炽热的温度，将空气都焦灼到扭曲。
　　叶凡是个阵法大家，从来只有他用阵法对付别人的份，也不知道用它坑死了多少对手，干掉了多少大敌，如今却被它拒之门外。
　　他没有时间从容不迫、闲庭散步，寻常破阵的方法被他抛在一边，他以一招六道轮回拳硬生生轰出了一条路来。
　　他的一双手应声而断！修长有力的手变得血肉模糊，不成形状，露出白骨茬茬，黄金圣血夹着惨白骨片淌了一路。
　　小松！
　　叶凡刚想喊出这两个字，却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伤痕累累的徒弟还是他熟悉的样子，可徒弟身后的那轮明月分明是……分明是……
　　“你是……”
　　叶凡有些疑惑，也有些恍惚，神体熟悉的波动传来，他绝不会认错。
　　“叶凡！”姬皓月厉喝一声，体内冲出一把紫色的残剑猛地向灵身叶凡砍去！
　　叶凡却仿佛毫无所觉，任由那剑飞来，不闪不避。
　　而那把残剑瞬息和他擦肩而过，然后拼上了一柄暗黑无华的长枪！
　　“轰”得一声炸开，残剑和长枪双双化为了碎片。长枪的残片落入海中，而残剑却变作了细碎的紫光回到了姬皓月的体内。
　　神骑士没有叶凡的极速，于是他掷出了他的武器紧随叶凡而去，不插入他的心脏绝不罢休。若以叶凡刚才失魂的状态，很可能就会成为枪下亡魂！
　　没能叶凡反应过来，他看到姬皓月面色突变，双瞳紧缩，一向淡漠的眸子里映出了两团火！
　　圣箭的目标从来不是他！而是叶凡！
　　姬皓月猛地闪现至叶凡身前，纵身一跃，抱住了叶凡，在千钧一发之际生生调转了两人的方向，于是叶凡得以看到了坠落的太阳，耀眼的白光几乎将他的双眼刺盲。
　　“轰——”
　　天地无声地震颤。
　　他看到铺天盖地的火焰吞没了一切，他看到身前之人闷声呕出的鲜血变成黑色，他看到海上汹涌的滔天巨浪冷却了温度，他看到那轮明月暗淡渐渐沉下，他看到深深夜色里闪烁的星光。
　　他看到……不，他看不到了。
　　作为一道灵身，他没有完成他的使命。
　　叶凡曲起手指蹭了蹭姬皓月唇边的血迹，又摸了摸他紧闭的双眼，他取出心头血竭力延缓躯体冰冷的速度。他将额头贴近姬皓月，漫溢的灵力流转向对方，遗憾而又悲伤。
　　“我是为你而生，你又何必……”叶凡还没说完，就化成了一道斑驳的光影，隐隐挑着眉，带着嚣张的影子。那光影恋恋不舍地绕着姬皓月转了一圈，便没入水中消失不见。
　　而那来不及出口的话就像一声抱憾的叹息。
　　海水洗净了火焰与热血，将一切温柔地拂去，只有青天星辰深处传来一声呼唤。
　　“姬皓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