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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残阳西下, ...

  •   残阳西下,印于山腰的红日失了晏日灼眼的光辉,显得缭绕无比,如美人胸口的朱砂痣,似要滴出血来。潺潺的涓流在余晖的映照下,宛如一块被揭了疤的伤,血流不止。杜鹃泣下凄异,仿佛要将那红日吞入口中。猿猱哀鸣,仿若失了家的弃子,嘱引凄凉。
      孤傲的苍鹰盘旋于天际,不时鸣叫着,似是在迎接黑夜的到来。风疾天高,高耸的绝巘上,单薄的身影临风而立。宽大的麻衣包裹着消瘦的身子,乌长的青丝束在脑后,尽显干练,面容清秀,约摸十五六岁的模样。身后背着一把巨大的褐色长弓,手中还拎有一只血淋淋的野兔。
      抬头望着盘旋于空的雄鹰,陈雎笑着,抽出腰间的弯刀,割了块兔肉向空中抛去。雄鹰俯冲而下,叼住兔肉,在空中盘旋了一周,最后停在了她的肩头,津津有味地享用着美味的食物。
      “小铁……”她宠溺地拭去雄鹰喙上的血,小铁受宠般地伸着小脑袋轻轻地蹭着她的脸,逗得她直笑。“去吧,明儿我再来看你!”
      看着渐渐飞远的小铁和越发沉去的天,陈雎转身向山林走去。
      积云山在的偏僻,且山路艰险,平日里几乎都未有人来。许是这个缘故,这山中野兽也多。入山了这么多年,每每独自步于山林,还是有几分怕的。越走进山林,光线越暗,鸟兽哀鸣,不禁加快了脚步。
      薄雾渐浓,千百成群的鹤,鸣声雅雅,飞越苍穹。成片的玉兰如皎洁的月光,点缀着暗瞑的阴翳,潮湿的泥土上也附着皎若白瓷的花瓣。
      陈雎抬头望着缀满白光的天,一时竟忘了天色已晚。她轻手轻脚地踩过零落成泥的瓣,于玉兰漫天,清香扑鼻的情境中不能自拔。
      “白花,白花。”入山十一载,竟从未见过这般美的景象。这花美的奇,是她爱的模样。她伸手,小心翼翼地点了点薄如蝉翼的花瓣,乐得“咯咯”直笑。抬手折了枝枝芽,欲离去。
      “这位小哥……”
      蓦然回首,晚风抚袂,青丝如墨,白衣翩诀。须臾,凉风骤起,兰瓣肆起,美不胜收。霓裳片片晚妆新,束素亭亭玉殿春。已向丹霞生浅晕,故将清露作芳尘。秀生临风,玉兰为衬。此情此景,竟是这般出尘。
      “在下眼拙,竟把姑娘认作男子,实为失礼,望姑娘莫要怪罪。”来人一袭白衣,有礼地抱手朝陈雎赔罪般地向前一鞠,儒雅不凡。
      陈雎皱眉瞧着这不速之客,赶忙拉拢了衣袖,手中的花枝不知怎的便落了地。她一脸戒备地问:“你是何人?”
      瞧着她这滑稽的模样,男子险些笑出声。陈雎一见他这表情,愤怒地大声嚷嚷:“你笑我作甚?这会子还在山中溜达,定不是好人!”
      陈伯兮用食指蹭了蹭鼻尖,心想现下还在山中溜达的可不止是他。忍笑道:“姑娘说笑了,在下自徐州来,不知姑娘可识林州先生陈景?”
      一听这话,陈雎立马转过头,两三句便敷衍了这白衣公子:“这深山老林里我并未见过其他人,更莫说什么林州先生了。天色已晚,山中野兽成群,公子还是早些离去吧。”说完便立马转身跑去,未再回头。
      看着匆匆逃离的背影,他淡淡地笑着,躬腰拾起被陈雎扔掉的玉兰,放到鼻尖沉沉一嗅,静然道:“玉兰……”拿着玉兰枝,又看了看前方幽静的小道,随口一唤:“陆商。”
      身后的灌木突然发出“簌簌”的杂声,被称作陆商的紫衣男子从枯树后走出。月光衬着他消瘦的脸庞,淡然的神情使他显得更加清俊。手握长剑,悄然走近陈伯兮,抬眼看了看清幽的小道,应声道:“公子。”
      “寻了三日,许是不远了。”
      陆商无奈地望着随手把玩着玉兰的陈伯兮,淡漠道:“明白。”
      天色昏暗,鳞次栉比的山岩将积云山衬得愈发冷清。积云山沉睡的石子伴朝而出,随夕而沉,周而复始。往来无人问津,孤寂千年。轻风抚芜,如往昔一般萧瑟,却又有什么开始渐渐褪去昔日的模样。
      再也……逃不了了……
      “别瞧那皮囊生的好,一说话便怪里怪气,指不定是什么幺蛾子呢!”陈雎拉着宽大的布袍朝玉兰林外跑去,口中还不停犯着嘀咕。
      爹爹生前说过,山外之人皆心怀鬼胎,遇人遇事皆要多个心眼。那白衣公子想找林州先生,不过也只是想想而已。
      想要这里,陈雎乐得只顾回头张望那坏家伙。一时竟忘了在意脚下的盘根错节,突然脚下一绊,整个人便向前倒去,疼得她直叫唤:“当真是只要遇到山外人,什么倒霉事儿都会发生!”
      挣扎着从地上站起,忽然听到一旁的青芜中发出“簌簌”的声响,她立马回头瞪大双眼盯着那片青芜,心想莫不是方才那“幺蛾子”作得鬼?想报复她的不愿告知?
      于是她龇牙咧嘴、蹑手蹑脚地走到草丛边,好奇地伸头望去。“啊!”只见一个黑影从乱芜中窜出,将她整个人按倒在地,她慌忙向一旁滚去。定眼一看,只见一两匹野狼正一左一右凶狠地盯着她,嘴角还挂着哈喇子。
      陈雎的脸瞬时变得煞白,她慌忙抽出弯刀护在身前。右边的野狼突然朝她扑来身上一沉,整个人便被按倒在地,她慌乱地护住自个儿脖颈,抬起手中的弯刀狠狠朝扑在自个儿身上的野狼刺去。野狼哀嚎了两声便没了气息,她一把脚踢开野狼的尸体从地上爬了起来。
      “死便死了,还弄得我一脸的哈喇子,实在是恶心!”陈雎一边嘟囔着,一边抬手擦去脸上的秽物。
      不一会儿,她的身边竟聚集了四五匹野狼。在山中生活那么些年,她竟是第一次见那么多饿狼聚集在一起,今儿个可当真是倒霉透顶了。
      陈雎心一沉,心想今夜怕是要来一场殊死搏斗了。
      一时间,五匹狼一同朝她扑来。正值野狼要咬上她脖颈之际,剑光忽然从野狼身上掠过。她只觉身上一轻,双脚一软便向后跌去,睁眼,只见那些野狼已命绝于自个儿脚边。她拍着胸口,喘着气,双眼紧盯着野狼尸体道:“这么凶狠的野狼,竟险些要了我的命!”
      “一狼不可惧,可惧的是数狼共袭。”白衣如一匹皎洁的明月光,洒在陈雎眼前。她回过头,一把银色的镂花刀鞘伸至自己面前。她望着清冷月光下俊秀的脸,迟疑地抬手握住刀鞘,顺力从地上站起。
      站稳脚,陈雎拽着衣角把手上的血蹭干净,不屑道:“哪有你这样扶人的?”
      将剑放回腰间,陈伯兮边笑边逗着面前的小姑娘:“莫非姑娘不介意与在下五指相握?”
      “你都不介意,我为何要介意?从前便听爹爹说山外人拘谨,规矩多,今日一见,果真不假!”陈雎得意地望着他,心中也暗暗认定了这个事实。
      陈伯兮低头打量着一脸窃喜的陈雎,心想在中原,哪家姑娘敢这般放肆?
      他将玉兰枝放至她面前,陈雎奇怪地看着皎白的玉兰,忽然发现是自己原先的那枝,便一把从他手中抢过,抱在怀中。
      凉风阵阵,吹起两人的衣袂。
      陈雎沉吟了一会儿,抬头说:“虽不知你们中原规矩如何,但今日你既救了我的命,我自会报答你,你且随我来。”
      从前爹爹说,别人愿救你,那便是你的福。别人不愿救你,那便是你的命。别人既救了你,便是你的恩人,不论去到哪儿,这恩总是要还的。
      走前,陈雎还不忘狠狠地踢了那野狼一脚。今日的大好心情,全被这些怪物破坏了。
      向前走了几步,她瞧着漆黑的小路,打了个寒战。似是想起了什么,回头朝跟在自己身后的陈伯兮勾了勾食指。他走到她面前,不知她又有什么鬼点子,腰间忽然一轻,挂着的长剑一不注意便被她抽了去了。
      “握着这端。”陈雎乐呵呵地露出尖尖的虎牙,见陈伯兮握着刀柄,这才放心地握住另一端,转身走去。没走几步,便回过头咧嘴解释道:“同你学的,怕你跟不上我!”
      看着面前又蹦又跳的人,陈伯兮不禁失笑,别瞧她一副什么都不怕的模样。积云山阴森得紧,再加方才那些野狼的惊吓,她准是怕的。瞧着她这模样,估计也只有十五六岁,只身一人穿梭于这森林中,若换做别的姑娘,就是遇见一匹狼,早昏了去了。
      “白花,白花。”陈雎兴奋地举着玉兰左看右看,束在脑后的长发险些甩着身后的人。
      “这花名为玉兰。”陈伯兮露出一副渊博的表情,负着一只手望着她。陈雎停下步子,恍然大悟地看看他,又眨眨眼,回头继续向前走。
      他方想说什么,只觉手中一滑,握着的剑突然被她抽了去,只剩下剑鞘还在手中。大惊,立马上前一步,死死抓住她举着长剑的手。
      陈雎高举这剑,瞪大眼睛望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人。这家伙是鬼魂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手腕上一紧,刚要刺出的剑立马停在了空中。她猛地回过头,盯着抓住她手的人,只见他看着她说:“他是我同伴。”
      “公子。”陆商瞧了她一眼,径直走到陈伯兮面前。
      见两人熟识的样子,陈雎这才放下戒心,皱眉看着紧抓她手不放的人嚷嚷道:“既是认识的人,为何不早说?你快些放了我!”
      “抱歉。”陈伯兮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将剑放回腰间。陈雎瞥了两人一眼,回头继续向前走,不再理会他们。
      月光疏影,万籁俱寂。
      一路无言,陈雎回头,迎着风,撩开额前的碎发,她问道:“你叫甚?”
      “陈伯兮。”
      “陈伯兮……”陈雎背着双手,一脸兴奋地说着:“我叫陈雎,林州先生陈景是我爹爹。”低头沉吟了一会儿,继续说:“我四岁随爹爹入山,十一载,从未出过山。”
      她自小便没有朋友,只有满山的野兽和小铁与她作伴。若非她平日里爱自言自语,居山数载,恐怕连话都快不会说了。
      陈雎伸着脑袋望着一路沉默的陆商,嬉皮道:“一路都不曾听你说一个字,可是害羞?”
      陈伯兮瞧着陆商通红的脸,甚觉有趣。陆商从小便不与人亲近,话极少,整日里就只知舞刀弄剑。在家中就数与他最亲,与别人都不愿多说一个字,常被老二戏称作“闷葫芦”。
      “在下陆商。”许是觉得面子挂不住。陆商哑着嗓子低声应道。
      陈雎懒得理他,话少的人当真无趣,于是甩着手中的玉兰高兴地哼着小曲儿:“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薛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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