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北方六岛

64、坚硬的灵魂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除了泥泞的田埂传来了阵阵蛙鸣和蟋蟀的叫声，小柯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远处人家的灯火也早已熄灭，在云层来回穿梭的月亮偶尔泻下清冷的月光。他赤脚站在泥泞又肥沃的田地里。正直秋末，一股阴冷从脚底蔓延到头顶，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此起彼伏的鸡皮疙瘩像通了电般，从左手传到右手，卷起的裤腿沾满了泥巴，未知命的小昆虫趁着夜色在他那瘦弱的双腿里来回地攀爬，他像丧失了神经末梢功能一般，全然不理来自腿部的不适，一动不动地，若不是他那双锐利的双眼反衬着月光，简直怀疑他是不是中了邪？他像夜里的猫头鹰，扫视着这片肥沃的天地，只要田里某个地方有动静，他就敏捷地扑了过去，轻而易举，准确无误地抓了一条黄鳝，这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动作。尽管他只有十几岁，但他的表现却像经验老道的老人，或者说经验丰富的老人也不如他。
　　自从他十岁开始，也就是他母亲离家出走的那年起，就开始操练抓黄鳝了，一个人在夜深人静的时刻，安静地等待着黄鳝，刚开始的时候，即使守了一夜，抓不到黄鳝也是常有的事，可年少早熟的他，渐渐地掌握了这门熟能生巧的生存技能。现在的他再也不用担心抓不到黄鳝了，可他现在更担心的是抓到黄鳝之后，嗜酒如命的父亲会背着他将辛辛苦苦抓来的黄鳝变卖成酒钱，那可是他的学费啊！父亲不是不爱他，只是父亲更爱酒罢了。说句心里话，小柯并不喜欢这个不称职的父亲，他心里一度渴望自己的母亲会将他接走，可这终究成为了失望，甚至也渴望这个世界有第二个父亲可以选择，这个父亲实在是太令人绝望了，不但没有能力抚养自己，年幼的他还要抚养这个令人沮丧的父亲。父亲屡次将黄鳝变成酒钱，每每清醒过后就是痛哭不已，声称痛改前非，这样的闹剧像恶循环般无止境地在上演。他清楚地知道，无论是他惨淡的过去，还是悲惨的现在，抑或者期盼的未来都只能靠他自己，父母是无望的，他唯一指望的是父亲能少给他添麻烦，那么他就谢天谢地了。
　　即使他现在像活在炼狱里，他依旧渴望灿烂的未来，庆幸在糟糕之余还能看见一丝光明来照耀他的心房，让他那垂死挣扎的灵魂看见了新生的希望。他是要继续前行的，即使父亲将他的学费换了酒钱，那么他就再去河里捞鱼，鱼儿就是他的希望，若还不够就去荒山野岭采摘野菜野果变卖，这么大一个穷乡僻壤，只要去寻找，总是能找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为他所用，延续希望是他的使命。他曾经哭过，摔伤过，晕倒过……，可这一切并没有将他吓倒，他是要去遥远的远方的，不可能就这样中途退场，他做不到。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若活着不能实现梦想，那么还不如早早地死去，这是他的至理名言。
　　过了两年，嗜酒如命的父亲因车祸去世了，这个世界就只剩他一个了，再也不会有人来爱他，那怕不称职的爱也不会有了。那出殡的日子阴雨连绵，他没有哭，他的泪水早已被苦难的生活压榨完了，他该高兴的，在人间历完劫的父亲终于离开这个悲惨的世界去另外一个世界享清福了。可偶尔想来父亲的种种，终究还是眷恋大过于怨恨，可惜现在什么也不会有了，一切随父亲的远走，留下孑然一身的他独自前行，他也终于不用担心他的劳动成果被换做酒钱了，他可以安心地追逐远方了，远方的梦一直在等着他，那是他内心的呼唤。
　　自从他有记忆起，就跌跌撞撞往前奔跑。他活着是没有退路的，没有谁可以依傍。他的□□早已忘却了疼痛，他的灵魂早已坚硬如铁。他只有向前跑着，才感觉自己活着，才能感觉他的血液在体内沸腾，才让自己的思绪开出灿烂的花朵。此后余生，无论遇见什么他也绝不退缩，他想灿烂而耀眼地活着，这是作为一个男人拥有自尊的追求。
　　泥泞的田埂里不会忘记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湍急的溪流不会忘记他那悲伤的泪水；阴森恐怖的荒山野岭不会忘记他的坚毅与果断……，即使茕茕孑立，只要心中有梦，他就一定能到达远方。坚硬地活着才能创造余生的灿烂，才能看见坚硬的灵魂背后竟然也有一丝难得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