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阑珊》北方六岛

35、远去的梦

　　她坐在乌黑发霉的台阶上，四处都是从远处富人区吹来的垃圾，散发着一股粘腻的，高级的气味，乌泱泱的蚂蚁在垃圾堆上流连忘返，看，连蚂蚁都喜欢富人的残羹冷炙。她长长地哀叹了一声，从潮湿邋遢的裤袋里拿出一根皱巴巴，早已畏缩成一小节的烟，看不出是什么牌子。这根烟是什么时候在她裤袋里的，她已经记不清了，也许是根假烟，但她没有丝毫介意，熟练地夹手指上，慵懒地叼进嘴里，涂满各色指甲油的时髦双手摸遍了全身之后，才找到一个画着丰满妖娆酒吧女郎的打火机，咔嚓一声，点起了火，在寂寞的夜空里画出一个螺旋状的烟圈，真美啊！她诚心地感叹着，这还是她从客人们那里学的。她对着夜空冷哼了一声，唾弃那些道貌岸然的男人们，表面上总是文质彬彬，成熟儒雅，私底下总是禽兽不如，幼稚邪恶，为了满足他们某些方面的恶趣味，奇癖好，她总是忍着，忍着，再忍着……，她忘记自己忍了多久，久到她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活着。
　　可今夜，她从一个富人区的顾客那里出来，觉得这里夜空真美，星星一闪一闪的，那仿佛是自己的眼睛，对，它们曾经都是自己的眼睛。她对着长空苦笑了一声又一声，她想起来，她曾经的梦想是当个太空上的科学家。小时候的她，最喜欢干的事就是仰望夜空里的星星，一眨一眨的，像是在跟她谈话，一场只有孩子才会懂得谈话。她总是畅想着星星那里有能力超群的神仙，或者那里有金山银山，或者那里是不含人间疾苦的世外桃源，所以她想去那里，因为那里的梦想有着她想拥有的一切。她的梦是什么时候断的？是从父母的重男轻女开始？还是从父母阻挠她继续读书开始？还是从父母逼自己早早嫁人而离家出走开始？还是从自己的一出生就开始注定梦会丧失？她现在的脑海充溢这城市的花花绿绿，迷离沉醉，如此孤寂，即使自己早已不被金钱所刁难，但她的脑早已空缺了一块，只有自己清醒的时候才能看到，就正如此刻，夜空的星星还是那么干净澄亮！而自己却早已铜臭加身。
　　清醒总是稀少的，沉溺是无止境的。她有想过逃离此刻糜烂不已的生活，但自己能逃哪里去呢？没有文化，唯有一副还尚可的容颜，趁着年轻还能赚些钱，等老了就吃自己的老本，她是这么打算的。可天意难测，她被查出了艾滋，不知道是哪个混蛋传染给她的！她知道的那一刻，竟然没有慌，反而镇定万分地轻笑了，以致医生怀疑她有没有听清他的话？她想啊，艾滋啊，是她这样活着的代价吗？可谁愿意这样活着呢？若不是走投无路？若不是一无所长？若不是这个世界未曾怜爱她？谁会把自己送进地狱的深渊？自己如此努力地，卑微地活着，结果生活回过头来告诉她：自己活着就是一幕短暂的笑话。自己如此年轻漂亮，心底善良，没有干过什么坏事，竟然落得如此下场。而那些高高在上的伪君子们日夜折磨她的胴体，却活得光鲜亮丽，受人敬仰。这是怎么了？活着，真的是一幕黑白颠倒的戏剧，以为正义的是自己，没想到自己却是罪恶。
　　星星是自己的梦，但这个梦早已泛白发旧。她的生命早已被罪恶标记，剩下的时光只好尽情地活着，并让那些伪君子们得到应该有的报应。他们竟然如此爱她的胴体，那么就让给他们就好了，将他们一起带走，让这个世界少一点罪恶，多一些善良也好。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做成过什么事，而今就做着这一件事，明知道做这样狠毒的事，会受尽万人唾弃，但那又怎样？她活到现在，哪一天哪一刻不是受尽万人唾弃呢？再多一点又何妨！反正自己的肮脏是怎么也无法洗清得了的！再脏又有何妨？
　　嘴里叼着的烟早已燃尽，那烟灰啪嗒一声，掉进了那油腻的，溢满甜味的纸屑里，被惊吓的蚂蚁四处逃散，剩下几只被烟灰灼伤的蚂蚁在徒劳挣扎。她毫无同情地踩上了一脚，冷笑了一下，拍了拍身上灰尘，最后看了看那闪耀的星空，无可奈可地，充满留恋地离去。她的背影如此挺拔，倒像一位成熟稳重，正直有为的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