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夏天（暂定名）》十万八千里

1、许安素

　　夏夜。天气闷热，空气似乎是透明的浓稠胶质，黏腻在一起，散发潮湿憋闷的水气。许安素穿着松垮垮的男式的棉布汗衫和大短裤蹲在电脑前面噼里啪啦打字，没多一会又啪啦把键盘推了，心浮气躁的转身直杵到电风扇面前去呼啦啦撩起衫子吹风。
　　这是南方城市里常见的天气，快要下雨，空气里的栀子花香分外浓郁。许安素抬手胡乱擦了一把后颈的汗水，干脆盘腿坐在电扇前面，呆呆的开始出神。老旧的电风扇缓缓摇头，哗哗的响声更显得房子安静。楼下传来小孩子嬉闹的声音，听起来遥遥远远，仿佛是隔世的事情。
　　房子是安素妈妈的房子，她再婚了之后搬去男方家住，这房子就留给安素。许妈妈是中学老师，学校的绿化一向比现在新开发的小区更好。因此教职工宿舍周围都是绿油油的高大树木，楼下的花园葱茏茂密。夏夜里的栀子花香和蛐蛐鸣叫的声音，是安素从小时候开始就有的记忆。
　　她从小就在这里长大。
　　“铃铃……”忽然响起来的电话铃声把正在发呆的许安素吓得抖了一下，她手忙脚乱的从包里把手机翻出来，看了眼来电显示，一双秀丽的眉毛微微皱了起来。犹豫着，还是接了电话。
　　“喂。”
　　“安素？”电话的那一头，是温和的男声。
　　“嗯。”她答应着，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两边都沉默了一会。
　　“最近还好么？”那边问道，似乎是找不到什么话题。许安素在心里静静的叹一口气，淡淡说道：“还好，老样子……你呢？”
　　“也是老样子。”
　　“……”
　　一时间又沉默下来。安素转身找到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问：“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在明年吧……答辩完了就回来。”
　　“不在那边呆了？那边的待遇会比较好吧。”
　　“……不了。还是想回来。”
　　“哈哈……那就扔下你女朋友不管了啊？”安素试图说笑。
　　对方又顿了一下。安素心里忽然没来由一紧，果然，那温和的声音淡淡说道：“我和她，分手了。”
　　“哦。”她一时不知道要怎么接上他的话，又有点懊恼。怎么提起这个话题。长这么大，还是不识相。
　　“安素……”，他说，好像也是不知道怎么接上，顿了一顿，才又说：“我回国了之后，一起吃个饭吧。”
　　“这时候说些十万八千里的饭局……肯定是到时候想讹我请客，哼哼，你那点小心思，怕我不知道？”安素装出没心没肺的语气说笑，心里隐隐的知道，也没有说明什么。只想快点把刚刚提到的话题转移到别的上去。两个人又不着边际的说了两句。实在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终于还是挂了。
　　安素长呼一口气，如释重负，仰倒在地板上看着天花板发楞。一时神思游移，自己也不知道想的是什么。就这样默默的躺了一会，又奋力坐起来，顺手在笔筒里抽一支铅笔，三下两下盘起散乱长发，再去屋角找到刚刚扔出去的电脑键盘，蹲在地上继续敲字。老旧的电风扇发出哗哗响声，在她身边缓缓摇头。夏夜里浓郁的栀子花香，此起彼伏的虫鸣声，楼下小孩的玩闹声，渐渐的都淡了。
　　等到停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不知道过了多久。安素抬眼看了一眼挂钟，胡乱的擦了擦汗，一边把写下的文档保存发送，一边伸手去拿矿泉水瓶。刚刚喝了一大口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电话又响。她拿起来看看，赶忙咕嘟嘟把水都吞下去：“喂喂，老李？”
　　“呸呸呸，什么老李老李的，把我人也叫老了”，这次说话的却是年轻的女声，听见安素的话，立刻叽哩咕噜回了一大串：“谁让你自作主张这么叫我的，我说这段日子过得衰神附体一样，就是你这老李叫的。”末了，又无限幽怨的加一句：“叫得我都嫁不出去了。”
　　安素骇笑：“嫁不出去？你才不担心。”
　　“子非鱼”，李书瑶也笑，“你知道个屁，稿子呢？”
　　“还在发，刚写完。”安素说着，回头看了下电脑：“快好了。”
　　“安素安素，你真是我的宝贝。”李书瑶立刻无限谄媚。
　　“真要是宝贝的话，不妨加一点稿费。”
　　“何必提钱那么俗气的事……小女子亲手织就高帽一顶，聊表心意。”
　　安素不由得笑。她在李书瑶主编的杂志上开有一个专栏，发一点伤春悲秋的矫情感慨敷衍观众，倒也有人喜欢这一套。她也知道，看这杂志的都是还在上学小女生，一个个都是半调子，偏偏自以为是人精，看到稍微通透点的作者就引为知己。李书瑶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时时捧着她……捧也捧得滴水不漏。安素心里明白，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只与书瑶斗嘴斗得十分开心。这时也装了苦大仇深的语气愤愤道：“哼，吸血鬼！资本家！”
　　这么笑了一阵，书瑶又想起来：“过两天杂志社有个笔会，我们邀请函写了你的名字，你来不来？不来我叫他们删了。”
　　安素微微皱眉，也只好说：“没事，都写上了。”想想又问：“是哪天？我明儿白天得出去一趟，要是明天的话可能就要迟到了。”
　　“是后天晚上，你来坐坐就好，迟到也没关系的。”
　　挂了电话，安素转过头去把电脑也关了，自己找出一罐冰淇淋窝在沙发上看电视。荧幕的亮光明明暗暗，每日定时上演事不关己的爱恨情仇。安素看着看着，眼神慢慢迷蒙起来，渐渐的竟是睡着了。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南方夏夜。闷热潮湿的天气，栀子花香。不同的只是程惟扬打过来一个国际长途，虽然到头来也什么都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