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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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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里让周妈把西装来回干洗了十来遍,又反反复复把它折叠来折叠去,直到完美地叠成了一个工工整整的豆腐块儿,方才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床头,四仰八叉地边躺着边盘算哪天给邵屿把西装送回去。一想到这个问题陶里突然从枕头上弹了起来,锤捶脑袋嘀咕道哎呀竟然忘记问他的联系方式了。复又垂头丧气地躺回床上,张开大长腿夹住柔软的毛毯,懊恼地翻来滚去,又是一个失眠之夜。
枕边的西装静静地梗在那儿,布料顺滑硬挺一看就价格不菲,像极了邵屿温软却有力的掌心,那个时候他握住他,他亦回握住他。陶里无端地生出几分不一样的情愫,邵屿轮廓分明的侧颜和略带几分阴郁的低沉嗓音更是让他出了神。也许自己佩服的是他在敌我人数悬殊的混乱中临危不惧,是为了保护一个孩子而拼尽全力,又或者……只是觉得他过于好看而浑身却又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清冷,让人反而更加想要接近。
正在陶里尝试给自己对邵屿如此上心找个合适的理由的时候,卧室门咚咚咚地响了。门外传来张叔的声音:“少爷您睡了吗?老爷有些事托老张转达给您。”
老张全名张国栋是跟了陶清水几十年的老管家,为人厚道做事麻利,不管工作还是家务都能办得妥妥贴贴。这么多年来他看着陶清水从陶老爷子手里接过担子,再到把陶家产业打理得风生水起,两人交情颇深。陶清水此番病重不得不说对张国栋造成了很大的影响,陶里觉得他这段时间更瘦了,初过六十的人头发已然全白。心里一酸,这个从小就把自己当半个儿子的管家,可能再不能像小时候一样把他托在肩膀上逛动物园了。
“少爷,现在家里的情况您也知道。”张国栋叹口气,“老爷的身子骨……怕是拖不了多久。”陶里低头不语,随手摆弄手边的西装,老管家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道:“老爷一直知道少爷的心不在这里,对打理公司也没有兴趣。所以一直让你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背上相机游历世界各地,可如今老爷眼看是再没办法坚持下去了。”声音似是哽咽,陶里悄悄抬头看见这个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管家眼眶发红。
“管理公司我可以去做,即使父亲身体一直健康我也可以去做。”陶里声音很小,几乎让人听不清他的下半句话,“可惜父亲好不了……”张国栋有半晌没接话,末了握住陶里的手,声音沙哑:“孩子别怕,老张还在。你陶家几个叔父一直想趁老爷病重分夺家产,已经暗中开始行动。今天召开了董事会,碍于我的面子会上答应让你接手陶家旗下的一家贸易公司。我希望少爷以此为契机接触陶家产业,老爷的心血决不能落入小人之手。”
“陶里!”一大清早楼下的院子里就传来磁性十足的男中音,陶里赶紧从床上跳起来打开房间的窗户。只见花园里站着一个文质彬彬的少年,挺拔的鼻梁上有一架质地轻盈的金丝边眼镜,此时正笑意满满地向自己挥手。少年名叫许星占,大陶里两岁,两人从小一起长大。陶里从没想过自己会用“花”来形容一个成年男子,许星占额头饱满,脸部线条不锋利但十分流畅,男子汉气概十足;但他有着一双盛满清泉的桃花眼,湿漉灵动含情脉脉,再加之时刻微扬的花瓣唇,真应了一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说起他的身世,至今仍是个谜,陶里只记得七岁生日那天,陶清水把小小的许星占领回家之后便一直形影不离。他们一起犯错一起被罚,两个人都是可以让对方不再孤单的存在。在自己外出旅拍的最近几年时间,许星占被指示跟随陶清水打理陶家的秘密产业,在陶父病重的这段日子,和张国栋一黑一白担起了陶家的担子。
陶里飞奔下楼从桌上拿起两块鲜奶吐司就出了门,把其中一块精准无误地扔给了许星占,大大咧咧一揽人肩膀嚷嚷开了:“本少爷不在这段时间你小子又憔悴了不少啊,这破眼镜都快遮不住你的黑眼圈儿了!”
许星占明眸皓齿地笑开,晨曦中真像童话里的小王子走出了故事书:“得了吧,我可没你活得那么自在。”说罢皱了皱眉,“听张叔说你前几天摔伤了,严不严重?现在怎么样了?”
陶里勾起他肩膀往院子的大门走,另一只手抚额作苦恼状:“哎呀你们都这么大惊小怪,小时候咱俩皮得还少吗?”陶里没有把那晚遇见的事跟任何人说,此番光景无疑乱上添乱。“也是,”许星占咬了口吐司,不紧不慢道:“这也是我今天来的目的,在你去接手地产公司之前,有些事情该让你看看了。”
这□□开会的地方和陶里想象的不太一样,虽然也是在荒郊野外的一处废弃厂房,但里面布置得竟然有几分文艺,四处都是用废钢铁、硬纸块做成的装饰品或者由色彩艳丽的油墨所作的狂放涂鸦;两排整齐摆放的铁凳差不多已经坐满了人,这些人大多西装革履风度翩翩,身后站了不少自家的手下。他们一个个都站得笔直标正,极为守规矩——陶里实在无法把这些人和许星占口中的毒贩,杀手联系起来。
来的路上许星占一边开车一边和他简单说明了情况。陶家确实如传闻一般,除去被公众熟悉的行当,还有台面下的一些诸如地下钱庄、赌场以及武器枪支走私等来钱快的营生,除毒品之外没有陶家不涉及的行当,收人钱与人方便一直是陶清水做生意的理念。财力雄厚手段毒辣很快让他在黑市中占据一席之地,一路可谓顺风顺水,发展势头与陶老爷子那时相比是有增无减。当然这些陶里以前并不完全知情,陶清水从不把这些事带进家里,他只能从旁人的闲言碎语中知道那么点儿,陶家经营着外人不知道的秘密生意。陶里第一次听许星占完整地把整个秘密讲给他听的时候,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对父亲一直瞒着他而心怀感激,当然更多的是对这种地下生意的排斥和恐惧,让他几乎想转身逃离这个气氛压抑的地方。许星占说像企业间会成立商会,□□也有个联合会,用于处理各帮派之间的冲突、合作、利益分割等等。会长是势力最大的鹰帮的老大,屋子里正中心的那个位置就是给他准备的。陶家席位在靠近鹰帮的左手边位置,陶家举足轻重的地位可见一斑。
会长还没有来,陶里心神不宁地在许星占和几个手下的簇拥下找到位置坐了下来,有几个帮主站起来向许星占打招呼,更多的是纷纷看向陶里这个新面孔,低声议论。
“这位是陶里,陶先生的儿子,从今天起接管陶家,还请诸位多多帮衬。”许星占提高嗓音,一双晶亮的眸子微眯,慵懒地扫视了一圈会场。陶里实在不知道该说点或者做点什么,只得僵硬地抬抬手示意。周围的人一个个牛高马大新伤旧疤,腰上除了刀就是枪,对于陶里这样一个打架水平停留在小学时期,平日干得最多的就是端相机拍风景的人来说实在有些勉强。
“原来是陶家新来的管事的,在下破家破风。”旁边一个穿着黑背心的大胡子抱了抱拳,咧嘴嘿嘿一笑,一掌下去差点没把陶里拍散架,“来了就是一家人,以后有财大家一起发啊!”陶里赶紧握住椅子把手定住身形,他觉得此时脸上的笑应该比哭还难看。许星占站在他身后勾了勾嘴角:很多事情并没有选择,你只能接受再往前,至少现在我还能陪着你。
人群突然开始骚动起来向出口处涌过去,门口一片唏嘘。陶里离门口较远一时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从小养成的好看热闹的习惯还是改不了,起身拉上许星占走了过去。陶里努力从人群的缝隙中看见地上有一个人,身体被粗麻绳捆了几圈,一动不动,没有右手浑身都是血,只能从起伏的胸膛判断这人还活着。第二次闻见如此浓烈的血腥味陶里禁不住胃里一阵翻滚,捂住鼻腔退出了人群。还没从上次近距离接触活人胳膊的阴影中解脱出来,短时间内又看见一具血淋淋的身体,陶里真的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做好这个陶家当家,至少让他整天斗殴杀人,把人命看得像蚂蚁一样不值钱,他绝对做不到。
“再不供出你的上家可不只是鞭子这么简单。”人群里传来让陶里有些耳熟的声音,“在座的各位可看到了背叛我鹰帮的下场?”
“谁干的站出来承认不完了吗?敢偷袭鹰帮就该知道有这么一天。”站得较近的一个身材姣好的小青年咯咯一笑,“黑爷消消气,这事儿都查了好几天了,没准还真是哪个不长眼的外地势力干的。”
枪声响起,一颗子弹没入小青年脚下的地板,弹气夹带飞起来的水泥屑儿把他的腿划出一条条血印子。小青年疼得嗷嗷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抬头正对上黑漆漆的枪口。“我黑鹰审犯人,有你什么事吗?”“是是,知鸟知错。”那个名为知鸟的小青年满脸惊悚地爬进人群,身边手下方敢把他扶起入座。
黑鹰?!陶里扒开挡住他视线的一个大个子,眼前果然是那晚出现的人,抢眼的耳钉特别的长袍,甚至发型都一模一样。如此说来躺在地下这个人肯定是那晚被邵屿卸了一只手臂的某个黑衣人,对陶里来说,他觉得这样的惩罚已经够了。
“啊!”地上的人痛苦地捂住脸,这叫声在白天听来也十分渗人,血液顺着他指缝咕咕往外冒,一颗眼珠刚好滚落在呆若木鸡的陶里脚下。周围鸦雀无声,人人都知道鹰帮这是杀鸡儆猴,目的只为警告他们其中有异心者,这就是下场。“许星占……”陶里脸色有点难看,欲言又止。许星占按住他抖得厉害的肩膀,低声说:“别看。”
“嘴还挺硬的。”黑鹰面不改色俯下身轻声道,“接下来可就是另一只眼睛了。”他把蝴蝶/刀从血泊里捡起来在那人身上擦了擦,向众人展示了一番:“今儿个我黑鹰献丑给大家演示演示什么叫百步穿杨。”
从来没有人怀疑他的手法,一把蝴蝶刀耍得虎虎生风,可百步之外取人性命就。“这样,你看。”黑鹰在数米之外漫不经心地向旁边的人传授经验,蝴蝶/刀在他的五指灵活地旋转起来,只等一个发力奔地上的人而去。
人群再次骚动,陶里捂住手臂跌地板上,用自己挡住了身后那个被折磨地不成人形的犯人,鲜血浸湿了他的衣袖。“陶里!”许星占几乎是反射性地弹出去护住陶里,转头朝手下大吼立即去拿医药箱,抬头看黑鹰的一双眼睛阴利可怖:“你找死?”“自己跑过来逞英雄倒怪在我身上,怎么你也想试试我的技术吗?左眼还是右眼。”黑鹰嗤笑着上前一步,双方手下都已是剑拔弩张,只等轻轻一弹便会全盘崩乱。
“都住手。”门口投下一个修长的影子,邵屿逆光而站,一身考究的西装,表情冷淡,在场所有人都乖乖噤了声。陶里闻声抬头,心跳咚咚咚地强烈起来:第一次在白天看见邵屿,可以把他的每个小动作每个细微的表情看得清清楚楚,陶里觉得无比享受。他忍痛站起身来想开口喊邵屿的名字,虽然觉得有些不合时宜。
邵屿却自己走了过来,表情复杂地看了一眼傻笑的陶里,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条绷带,他小心地拔出蝴蝶/刀再熟练地用绷带把手臂缠上几圈,暂时止住了血。“你似乎很喜欢多管闲事。”邵屿的眼睛像有一片海,陶里每次和他对视的时候都觉得自己要出不来了。“我……”
“你,”邵屿指了指他的脑袋,声线清冷,“是不是这里,有点傻?”
这句话一般人听来就是问“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而在智商成倍下降的陶里耳中却成了关心,他拍拍胸膛示意自己身体无恙:“我之前还担心要怎么找你,在这里看见你太好了!你长得真好看……”
“那是因为你没见过我杀人的样子。”邵屿再懒得听他说些莫名其妙的废话,转身从其他人腰间顺了把枪,不动声色地向门外走去。只听“砰”地一声,犯人的额头正中心多了个血窟窿。
“散会。”邵屿把枪往后一抛,消失在陶里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