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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风吹得他的 ...


  •   三天后,杰克鱼带回了杰克的回信。海盗的信自然带有浓浓的海盗风格,一点也不正式的破旧的羊皮纸,句子写得还算工整,字体就让人不敢恭维了。
      杰克在信中简洁地说明了情况,毫无修饰,最基本的主谓宾的句式,艾利尔偏偏就是给看出了一股子得意——某只麻雀只有在炫耀什么的时候才会写信,以此暗示自己的小伙伴要好好收藏这封‘杰克船长的亲笔信’——他开心地说自己狠狠地揍了一顿春风得意的萨拉查船长,当上了‘邪恶女巫号’的船长,竭力不着痕迹地写出自己收到的第一次上供是怎样的丰富,并矜持地表示他最喜欢的还是那个罗盘。
      他写道:【艾利尔大副的贡品,杰克船长确实收到了!】

      艾利尔捏着羊皮纸,忍俊不禁。

      【批准你随船出海。】这句话是一笔一划写得最认真的:【你何时上船?】

      嗯,他还要过几年才能结业,以杰克的本事,既然已经当上了船长,混出个名堂来是轻而易举的事。
      小塞壬摸了摸下巴,笑着从提亚·朵玛那顺了一张空白的信笺,写给他:【在你声名远扬之后。】

      充当信使的杰克鱼保持着一对死鱼眼,感觉自己鱼生凄惨。
      如此高贵的它,竟然沦落到给人类送信!被人类抚摸!还被人类扔回海里!奇耻大辱!主人,你到底还爱不爱我!(╯‵□′)╯︵┻━┻
      杰克鱼今天也在讨厌杰克呢。

      杰克利用罗盘的力量,将阿曼多·萨拉查封印在了百慕大三角。他继承了老船长的船队,终于真正意义上地成为了船长,然后毅然远走。
      有船队固然好,但杰克追求的从来就不是财富。

      后来,他认识了一个人,一个男人。

      “卡特勒·贝克特。这个人,很有意思。”杰克提到他,用高兴的语气这么说:“我跟很多军官打过交道,他不是最仇视海盗的,也不是实力最强的,说实话,这家伙做船长,是绝对的不合格——他甚至连游泳都够呛。啊,这大概跟他矮小的个头有关系,他是我见过最矮的官了。”
      他在骨头那端肯定道:“但他一定是最像我的。”

      艾利尔一边处理昆虫的尸体,一边用单音节示意他继续:“嗯哼?”

      “眼神。他看着大海的眼神,和我是一样的。”杰克说:“我们都在看着自由。”
      “最重要的是——这个小可爱给了我一艘船!‘邪恶少女号’,相当漂亮的双桅杆小姑娘,黑帆黑船,天生就该在夜色中乘风破浪。我保证,你会像我一样喜欢她。”

      塞壬轻笑一声:“看来船姑娘成功收买了你。你很欣赏他。”

      “是啊。不过呢,他太像我,搞得我很不自在啊。”杰克那边又传来了咕噜噜的声音,“哈——美味的朗姆,美丽的船。冲着它们,我也乐意继续给东印度公司卖命。当然,他们也需要我的命。你真该看看贝克特看我的眼神,小鱼,那个时候你就能感受到杰克船长的人格魅力了。”

      “是他吸引了你,还是你引诱了他?”

      杰克微笑:“甜心,引力是相互的。”

      +

      曾带着些自豪地像老伙伴夸奖新伙伴的杰克,并没有想到他和他视若珍宝的好姑娘,会迎来一批如此特殊的货物。

      东印度公司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船长斜倚在船舵上,一手有节奏地敲打舵手,一手随意地搭在精瘦的腰间,看着‘货物们’乖巧地排着队上船,高高地挑起一边的眉毛,做了个搞怪的表情:“嗨,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呃,”他顿了顿,补上个单词:“请?”

      贝克特的得力助手站在他身边,漠然地瞥了‘货物’一眼,随即严肃地对杰克说:“恭喜你,杰克船长。你得到了贝克特大人的高度重视与信任,所以,我在此代表贝克特大人,将这项光荣的任务交付给您。”

      杰克歪着脑袋,漫不经心地听着他连名字都没记住——主要是这人常驻非洲,他们间的来往着实稀少——的人向他传达贝克特的指令和叮嘱。

      他的眼神落在行走的‘货物’身上。

      那是一群黑奴。衣衫褴褛,个个都戴着连在一起的手铐和脚铐,垂着头,木然地跟着队伍行走,像是一群提线木偶,能够自己转动的只有眼珠。
      铁链的叮当作响让年轻的船长颇为烦躁。

      他耐着性子,时不时敷衍地嗯嗯几声,听完了那个谁谁谁的长篇大论。
      然后他晃着脑袋精炼道:“把这群人送到英国,就完了,对吧?”

      那人意犹未尽地咂咂舌,点头。

      “哦——”杰克意味不明地拉长了尾音,五个手指头挨个敲在船舵上,应和着铁链的声响。他假笑道:“第一次来非洲就给我这样,嗯,重大的任务,真是……”
      这个年轻人耸耸肩,做作地摆出一副冥思苦想的表情,然后恍然大悟般露出个暗藏讽刺的笑容:“——荣幸之至。”

      杰克敷衍嬉笑的态度并没有让助手动容,他只是点了点头,确定自己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便干脆利落地走下了船。
      他走下船板的时候,黑人们很自觉地贴到边上、给他让路,唯有一个看着不过八九岁的小孩,踉跄了一下,慢了一步,被衣着光鲜亮丽的男人不耐烦地踹到一边。
      男人斜睨了瑟瑟发抖的黑人小孩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哼。”

      杰克趴在船舵上,无聊地让自己的身体压着舵左歪右摆,脸靠着把手,目送男人远去。

      他又看了黑人们一眼。他们被带到了最底层的货仓。杰克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阴暗,干燥,挤着这么多黑人,肯定也很狭小,并且是整艘船里晃动最为猛烈的地方。

      他自言自语:“……跟踹狗没什么区别。”

      为了贩运黑奴,他们还给他的少女号进行了临时改装。船舱的门窗上装了类似监狱的门闩和栅栏让黑奴爬着进出,留出很小的一个洞,就把黑奴锁在密不透风的夹板舱里。为了防止黑奴中途逃跑,在正对着关押黑奴的舱口安装了小炮。

      杰克没说什么,他知道也没什么作用。他只是阻止了工人们试图把货仓分成两层——这样就能多装一倍的货物——的举动。
      他给的理由很正当:“过多的载重会影响我家小姑娘的速度,我得保证按时交货,对吧?”

      饶是如此,少女号依然装载了杰克想都没想过的人数,或者说,货物数——足足六百个黑人!六百个!
      黑压压的人挤在货仓里,肩挨着肩,脚踝碰着脚踝,年纪小的被堆在年纪大的黑奴的身上。杰克站在楼梯上往下看,一片黑云压得他心慌,黑得让他以为他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好吧,好吧,好吧。这些人跟他没关系,就算他不做,也总有人来做,也多的是人赶着来做。至少,他能对这些可怜的奴隶稍微好一点儿……也许。

      每天晚上,杰克举着油灯来巡视。挤满了人的货仓里寂静无声,只有呼吸声和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就连铁链的碰撞声都几不可闻。昏暗的油灯下,只有眼白簇拥着的眼珠子格外明亮,漆黑的货仓里,一双双闪烁着绝望、茫然的眼睛空无焦距,漫无目的地聚集在杰克身上。

      火光映衬着冰凉的栅栏、照在杰克身上,照亮他半边脸。年轻的海盗怜悯的眼神隐藏在阴影里,却被离得近的‘货物’们察觉。

      他们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伸长脖子凑近了烛光,凑近了仓门,让脖子卡在栅栏的空格间,急促地呼吸着被微风吹进来的些许空气,如同脱水的鱼。

      杰克默不作声地把门敞开。

      离他最近的一个黑人少年张了张嘴,发出个杰克听不懂的音节。他顿了顿,轻声说了些什么,然而杰克依然听不懂。

      年轻的船长犹豫了一下,只为这些看不到光明的黑人留下一盏油灯,和一扇敞开的门。

      在他离开后,黑奴们低声用着家乡的语言交谈。

      杰克履行自己的指责,每晚都回来。每次都会留灯。
      他不知道留给命运早已注定的黑奴一点光明是不是好事,他们看着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的栅栏,心里会想些什么?

      艾利尔想了想,说:“大概与你小时候,望着大海的心情差不多吧。把你当时的期望,换成绝望。”

      杰克说:“我那个时候有你。大海离我并不遥远。”

      杰克今年才二十三岁,称不上青年,还是个少年呢。
      黑人们看出了少年船长的心肠远不如其它白人那般冷血坚硬。他们语言并不通,只有寥寥几个黑人懂一些英语。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哭泣、哀嚎,用悲哀与恳求的语调对杰克诉说他们的痛苦与恐惧。
      杰克渐渐的学会了一些黑人的语言。
      黑人少年总说,他的家乡非常美丽,绿树成荫。他经常和小伙伴们一起在树上爬来爬去,拉着树藤在森林里自由地晃荡,就如同杰克拉着绳子在船与船之间晃荡一样。
      他提到他温柔的母亲,强壮的父亲,英明的酋长。他说他并不在乎自己怎么样,但他希望他的兄弟,他一起被抓过来的小弟弟,能够平安地长大……

      他说他想回家。

      货仓里的气味一天比一天难闻,黑奴们的身体一天比一天瘦弱,很多黑奴出现了发烧、出疹、呕吐的现象,没有药物,杰克不得已,只能将他们抛下大海。

      黑色的□□一具具被大海吞噬。这些奴隶的命,只值一朵水花。

      那个曾离他最近的黑人少年会游泳,他抱着他的弟弟,在水面上浮了一会儿。两颗容貌相似的黑脑袋挨在一起,孤零零地漂浮在一望无际的海洋里,目送着少女号远去。杰克知道,在他们的视野里,船会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他们漂在海里,会感觉整个世界只剩下了自己,一个偌大的世界,一个孤苦伶仃的生命。
      曾经艾利尔也是这么抱着他,在海面上快乐地玩耍。他们的黑发交织在一起,幼年杰克还调皮地给小塞壬编辫子。
      年轻的海盗站在船尾,望着那两个小小的人头,尽管看不清他们的脸,杰克也能感觉到少年炽热的视线。

      他说他想回家。

      杰克拿骨头敲自己掌心:“哟,小鱼?”

      “我的父亲曾告诉过我一句话,现在,我把这句话转送给你。”
      知道他有多么纠结的波塞冬之子如此说。

      “Do what you want to do。”

      杰克低头看了一眼罗盘,无奈地轻笑起来。

      风吹得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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