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鼓晨钟有女江月》静待茶靡

2、谁与共醉1 午时的市

　　午时的市集最为热闹，却见一个小姑娘，瓜子脸蛋，下巴尖尖。
　　她的眼中没有瞳仁，是一片空洞的白色。一根竹竿敲敲点点，慢吞吞地在人流里走动。忽然她朝一个衣着鲜贵的男人撞去，状似大惊大恐，嘴角一抹狡猾的微笑转瞬即逝，她连连叫到“对不住，对不住，我看不到。”
　　那男人被撞了，暴躁地转过身，似乎想破口大骂，但一看是个瞎子，还是个有点好看的瞎子，若是当街扇她个耳光，必然被人加以指责，只说了一句“小姑娘小心点儿。”
　　小瞎子连连道歉，那男人临走还不甘心，手不老实地在小瞎子的屁股上狠狠拧了一把，骂骂咧咧地走了，小瞎子缩成一团瑟瑟发抖，好像很害怕，但等那男人走了，她敲敲点点地走进一条隐蔽的小道，立刻“呸”了一声，从怀中摸出一只钱袋，又“呸”了一记“臭男人都这幅德行，穿的人模狗样，身上没几个钱，掐着晃都晃不出响。”
　　这小瞎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骂人却顺溜得很，扒人钱袋更顺手。
　　出了小巷，走了一段路，又故技重施“哎呀”地撞到了一个白衣道人身上，又道“对不住，我看不见，对不住！”
　　这小瞎子连词都不换一下
　　那道人被她撞得一晃，回过头，先将她扶稳，道’“我没事，姑娘你也看不见么？”
　　这道人很年轻，一身道袍朴洁素净，皮相十分好，上半张脸却缠着一条五指宽的绷带，隐隐透出血色来。
　　小瞎子似乎呆了一下，这才道“啊，是啊！”
　　那道长只字不提自己也看不见只说“那你慢些，不要走那么快，再撞到人就不好了。”他拉着小瞎子的衣袖，把她引到路边“这边走，人比较少。”他的言语动作温柔又小心，小瞎子的手伸出又缩回去，最终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他腰间的钱袋捞走了，道“江月谢谢哥哥！”
　　那道长笑了一下“不是哥哥，是道长。”
　　雨瓷眨了眨眼“是道长也是哥哥呀！”
　　盲眼道人道“既然叫一声哥哥，那就把哥哥的钱袋还回来吧！”
　　像雨瓷这样市井小混混儿的手脚就算再快十倍，也逃不过修仙之人的五感。她一听不好，拎着自己的拐杖拔腿就跑没跑两步就被道人擒住后领提了回来“说过不要跑那么快，再撞到人怎么办？”
　　江月左扭右扭，见挣脱不过，嘴唇一动，似是要喊非礼了。正在这时，街角匆匆拐出了一个男人，他一见江月，眼睛一亮，骂骂咧咧地走过来“小贱人，逮着你了，把老子的钱袋还回来！”
　　骂着不解气，挥手一巴掌就朝她脸上扇去，吓得江月忙缩脖子闭眼睛。岂知一巴掌没落在她脸上，被人半路截住了。
　　道长说道“阁下稍安勿躁。这样对一个小姑娘，不太好吧？”
　　道长抓着那男人的手腕，那男人明显用了很大的力气，手却不能再前进半分。他骂道“你这半路杀出的瞎子，枉做什么英雄好汉！这小贱人是你相好啊？你知不知道她是个贼！她扒我钱袋，你护着她你也是贼！”
　　道长一手抓着男人，一手擒着江月，对江月说“把钱袋还给人家。”江月从怀中掏出那男人的钱袋，道长放开男人，他低头数了数钱，没少，瞅了瞅瞎子，知道不好惹，讪讪地走了。道长看了眼江月，叹道“你胆子太大了，看不到，竟然偷东西。”
　　江月一蹦三尺高“他摸我，还掐我屁股，我收他点钱怎么了，那么大袋子就装那么点儿，也好意思凶巴巴打人，穷縗鬼！”也是江月先撞过去的，倒变成他不对在先，好一手偷梁换柱。
　　道长摇摇头，道“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该招惹！若是今天没人在场，一耳光可解决不了问题，小姑娘好自为之吧！”他说完转身向另一边走去。江月看着自己手中的道长的钱袋，呆呆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将钱袋揣进怀中，敲着竹竿一路向道长奔去，一头扎在他的背上，道长只得又扶住她“哥哥，你的钱袋还在我这里”
　　道长道“送你罢，反正也不多，花完之前都不要再去偷了。”
　　江月却道“刚才听那个穷縗鬼骂人，原来你也是瞎子啊？”听到后半句，道长的神情一下子黯然了，笑容也瞬间消失了。他缠眼的绷带下，隐隐渗出了一些血，几乎透布而出。
　　江月喜滋滋地道：“那我跟着你吧！”
　　道长勉强笑了笑“跟着我作什么？你想做女冠么？”
　　江月依旧笑嘻嘻的“你是大瞎子，我是小瞎子，咱们一起走刚好有个照应，反正我没爹没娘没地方可去，跟谁走不是走？往哪走不是走？”江月生怕道长不答应，威胁道“你要是不带我，我花钱很快的，花完你的钱，我又要去偷，回头被别人扇耳光，被别人打得找不到东南西北，多可怜呀。”
　　道长笑了“你这么古灵精怪，只有你把别人骗得找不到东南西北，谁能把你打得找不到东南西北？”
　　江月死缠烂打地跟着道长，尽管道长跟她强调了跟着他有多么多么危险，她依旧敲着竹竿跟着道长“道长师从何人啊？”“道长一定是位仙儿人吧？”“道长肯定很厉害，虽然我看不见，也可以感受到道长怀瑾握瑜呢！”
　　“江月……江姑娘是吧？”道长微微蹙眉，打断了在滔滔不绝的江月，江月虽看不见，却也感受到了他语气中的一点愠色“一尊还酿江月的江月，我叫西江月！”竹竿敲地的声音骤然停止，“那道长呢，道长叫什么”
　　道长抿了抿唇“岚玉汝，道号，抱山。”“哦，抱山哥哥啊！”江月依旧笑着，岚玉汝愣了一下“是抱山散人。”
　　西江月又缠又赖，又装可怜，一路巴着他。岚玉汝一路说了好多次跟着他很危险，西江月就是不听，就连岚玉汝在半路截杀了一只成精多年，为祸人间的石头精也没把西江月吓跑仍是一口一口“道长，哥哥”地叫着像牛皮糖一样粘着他，岚玉汝看这小姑娘胆子大，不碍事，又是个无父无母看不见的可怜孩子，也就默许她跟在身边。
　　“玉汝道长，你在等谁？”一连在东启呆了半个月，与前段时间的奔波劳累不同，岚玉汝和西江月在这个简陋的小城，随意打扫出了一个破庙粗茶淡饭柴米油盐。“我谁也没等，谁也不会来。”岚玉汝的声音七分清冷三分无奈。
　　“走，今天不买菜了，咱们出去吃！我请你！”敏感的江月感受到了道长情绪的波动，感受到了道长与平常的不同，不等岚玉汝说话，便将他拉了出去。
　　街边两侧高高低低挂满招摇的幌子，缠着鲜红的布巾，亮眼极了。每一家店铺都门面大开，圆滚滚黑乎乎的坛子从店内摆到店外，还有伙计捧着一托盘的小酒碗像行人拍胸自荐。
　　西江月和岚玉汝摸摸索索地就进了一家小店儿，伙计见了两人，忙不迭地将他们引到了桌旁，虽说两人皆是眼盲，但岚玉汝衣容气度惊为天人，那伙计不敢怠慢，“二位贵客尝尝我们本地有名的桃花酿吧！”老板娘老早就听到这边的动静，看到二人落座，忙过来招呼，西江月刚想说来一坛陈酿，却听道长说道“喝酒误事。”西江月扁了扁嘴，转念一想，自见道长以来，道长皆是名家风度，正人君子，家规森严，大抵是连酒都没碰过吧？有了这一可怕念头，江月吃惊道“道长不会连酒都没喝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