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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旧怨(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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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旧怨
“备水。”
“是。”
回宫之后,年轻人先是回了自己的寝宫洗沐一番,才换上干净的衣服去了重鸾殿。
一如重鸾,就听到江慕颜在哭。
并不能说多么出乎意料,但也的确令他惊讶。他不觉蹙眉,略显懊恼,却连忙快步进了内室,将后者抱进了怀里。
江慕颜本就身形娇小,相较他记忆中的少时竟未似有所长开,抱在怀中就跟只猫儿似的。
此刻泪痕阑珊,哭得人柔肠寸断。年轻人皱眉覆手在他背上,隔着轻薄衣衫,感觉掌下肌肤高热颤抖,竟抖得他亦似多时未曾有过如此心慌,竟又不觉想起当年分别的那个雨夜,遂不由呼吸一滞,被他哭声惊醒,才猛叫思绪唤回,连忙迭声柔缓安抚起来。
“当年我险些被皇后害死——我为什么不能恨她!他又为我做过什么——”
年轻人手上一僵,却只是控制着力道继续柔缓地捋顺他后颈的肌肉,心下存疑,嘴上却仍是温声安慰道:“没事了,颜儿,都过去了……有我在,不会再有人害得了你——”
“他为什么这么对我——为什么啊——”
江慕颜却哭得厉害,喘息着几乎顺不开气,也理当听不进他的话去。
年轻人却只是专注于帮他放松肩颈减轻他肩背的痉挛,温声慢慢道:“颜儿……你是最好的,你没有错,是他看走了眼,才会让你受委屈——”
“真——哈——真的么……”
“这是自然——”他笑着亲了亲江慕颜的耳鬓,安抚下后者哭出的喘息,“颜儿,我们不生气了好么?”
江慕颜泪眼婆娑瞧了瞧他,直到僵缩的脊背被他揉捏得如柳芽般舒展,才破涕为笑,又被年轻人揽入怀中。
而窗外雨声未绝,恍若当真恸哭。
年轻人耳中听闻哭声、雨声,低垂眼睑恍若未觉,五指并力,顺着人体背肌经络分布的走向轻柔安抚,就也渐渐将哭累的江慕颜拍睡了过去。
直到银杏过来,才将人仔细抱到床上放下,息了脚步声同银杏出去。
彼时夜已深沉,繁星隐曜,倾盆大雨仍是下个不停。年轻人走在回廊中却也不急,脚步无声如同鬼魅,伸指接了两滴雨水,碾开碾干了,才慢慢问道:
“人带来了?”
“……是。”
银杏却是答得迟疑。
“遇到什么阻碍了?”
“杀了四人,名单在这里。”
银杏恭敬递上一份抄写好的折子,年轻人随手接过翻了一翻,倒是干脆揭过:“都不重要,死便死了。”
“是。”银杏这才道,“至于公子那事……”
银杏得了年轻人哼声示意,才继续道。
“不出主人所料,几位周国降臣听闻公子开陵……的确很是不满。”
开陵戮尸,她到底是刻意回避了最关键的两字,年轻人淡淡嗤笑:“你这恭维来得敷衍,谁都想得到的事,有什么好料不料得到的?”
“属下不敢。”
他这才松了眉眼,冷淡道:“他们明天便打算奏议此事?”
“应是如此。”
年轻人挑眉笑笑,似已有了思量,将那折子反手递回给她:“行。他们周人不习惯我们楚人胡闹的规矩,我明天就教教他们何为规矩。把这事押后一下,等他们参了颜儿,就把我那堂哥‘请’上殿去。”
“是。”
曲折绕转间,二人终于到了议事用的文昌殿。
尚未进门,便听到争议之声。
“陛下此举委实不妥。”
“陛下自是想如何便能如何,宫太傅管得也未免太宽了些吧——”
“陛下尚不知事,商殷你不要趁机——”
“宫芮你这般说可是不将陛下放在眼里?!”
“啪!”的一声杯盏碎裂,年轻人脚步一顿,皱眉走了进去,冷眼瞧着银杏连忙上前谨慎拾掇起地上的碎片,在场的三个男人倒是坐得安闲,遂凉凉道:
“我看你们是都并未将我放在眼里。”
“陛下!”年龄最长的官服男人惊讶之后,忙自座位站起躬身一揖,恭敬谦和道,“还请容臣解释——”
“宫太傅又何须赘言?您不满陛下私下羁押直郡王之事,陛下英明,又不至看不出来——”在他对面,亦即左侧上首的青衣便服男子则闲坐悠然,自他神情,自是看不出这屋内方才的争执如何,然而也唯有他右手边的茶托是空的。
年轻人觑了觑他,淡淡勾了个笑:“我说的好像是‘你们’?”
青衣人一凛,但听年轻人道:“不过太傅是帝师,这点小事就不必请罪了。”
青衣便服的俊美男人连忙知趣请罪,见年轻人并无深究之意,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恭敬谦和笑道:“还未及当面恭贺陛下入主中周,荣登九五,自此江山美人在握——”
他含笑躬身,一如士子温文,然而青袖流转间却是风华难掩,很是一派玉树风流的潇洒模样。
年轻人眯眼笑笑,嗯声算是应了,似也懒得同他扯皮,也似将方才之事随意揭过。
楚臣皆知,商殷与宫芮不合,这不是什么大事。亦如圣上与镇北王不合,镇北王与寒山郡王不合,这也都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先帝废太子太傅宫芮是寒门出身,为人虽最有条理,奈何生性过于刚直,有些是非上很是不通转圜,一路仕途坎坷,于此道上自是比不得由商入官的商殷来得八面玲珑。
只是商殷虽通常很以手段合年轻人的心意,有时却又难免工于技巧,惹上不快,倒不好说这二人谁更当红得力。
“主人。”房中的静默终于叫那第三个眉目硬朗的男人勉强一笑张嘴开口,“臣已奉命将羌霩带回,只是缉捕中有四名羌氏旁支——”
“我知道。”年轻人点了点头干脆打断了他的话,“升徵你做得不错。”
“但是陛下,”宫芮忍不住上前道,“您天下初定,朝局不稳,此时妄动羌氏宗亲,于国势安定无益,更难免有兔死狗烹之嫌啊,若叫宗族离心离德,各地同姓藩王怕是会揭竿倒戈——”
“宫太傅说得不对,”尚不及年轻人蹙眉,商殷已昂声拦下他道,“皇室宗亲依附于陛下权柄,若真有胆有心要反,不出数年也迟早会反,与其养虎为患,不如防微杜渐趁势削他一番——”
“可是现下降服的周朝旧臣中,服膺我大楚的尚不知有几,若是此时大动宗族,无异于自斫羽翼——”
“朕几时说要大动宗族了?”年轻人挑眉却似好笑。
“陛下!”却是引得宫、商二人尽皆惊疑。
他摆手止下他们更多争论,漫不经心,却已是独断道:“此事宫太傅不必多言。我将后续的人事变动交予你与升徵,你协同他过过后续可能的地方调动,他那里的方案你若认为不可,再同我说,至于其他细节,也要等到明日之后再经细谈。”
“是,属下领命。”
“……微臣遵旨。”
窗外有风有雨,屋内却是水汽蒸腾,叫人有些憋闷。
年轻人从水里出来推开了窗,裸身站了一会儿,才又回到水里。
热水泡得人皮肤发皱。房里的安神香气点点被吹散净了,困倦也没有袭来,反是伴着夜风夜雨唤得人愈发清醒,张太医过来回复时,就见到回过神来的年轻人微有差异:
“……啊……容九。人怎么样了”
“回禀陛下,容公子郁结于心,伤了内腑,需要静心调养,但怕也是……”
“回天乏术?”年轻人挑眉接得顺口,就见张太医的脸色难看得很,遂不由失笑打趣道,“张太医你这般脸色叫朕看到,不怕朕疑你归降的忠心么?”
“微臣不敢!”张太医惶恐间却是跪得干脆。
年轻人蹙了蹙眉,仍是笑道:“您起吧。我不过是玩笑罢了。太医年知天命,如此重礼,岂非是想折了朕的阳寿?”
“陛下是真龙天子,这些俗礼自是受得——”
年轻人挥挥手打断道:“得,虚辞谁都会讲,张太医还是莫再浪费朕难得的好心情了。”
张老太医张蒙泽霎时面色一僵,许是念及今日早些时辰张皇后之事,更不免对此人喜好之毒更生胆寒。
年轻人温声平淡道:“太子醒了么?”
“……没、没有。”
一点磕绊,却是引得年轻人微微挑眉,睨了他一会儿,才淡淡嗤道:“也罢。其实他死了我们都轻松,亡了国的太子也最好是死。只可惜他不能死在我的手上,不能叫颜儿怪我。他若是还能活着,珍材好药你就尽管用罢,若是不能,便也算了。”
“是,微臣领旨——”
见他起身要退,年轻人悠悠道:“张太医。”
“是!”
“你姓张是吧?”
张蒙泽被这浅薄到可笑的问题问得一愣,顿了一顿,虽见年轻人笑得散漫,却早已听闻此人最是喜怒不定,杀人如麻,因而虽是迟疑却也赶忙回道:“……是。”
“你同前朝张皇后是什么关系?”
“敢问陛下问的是哪位——”
“你明知我问的是那位太子的养母,又何必装样呢?”年轻人戏谑笑笑,却又忽而轻轻“啊”了一声,像是自嘲道,“啊,也对,怪我。我明知你是那张皇后的亲眷,又何必问得如此拐弯抹角呢?”
张太医垂首静默片刻才似沉气恭谨道:“前朝张皇后与臣……的确是同族的远房同辈……”
“可不止吧?”年轻人笑笑干脆道,“张太医是当年太医院院判,历朝历代对于宫妃与太医的所谓私交总是严防死守,一怕秽乱宫闱,二怕私相授受欺瞒圣听。只可惜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虽是屡禁,却也不止,以前你们周国管得虽严,却也不能说是顶干净的。但太医是院判,身居高位,背后又是世家,自然不需与些低末宵小合流,也不至受其威胁——”
“可惜皇后却不同。她是六宫之主,本就是你的主子,你如何也不能越过她去,何况她又是你同族宗亲,你一族之繁荣与她荣辱相关,你听她的,也是理所应当——”
“微臣知罪!”
“彼时你非我臣,我非你君,说是知罪也未免错得离谱——”年轻人却是失笑,“我虽的确蛮不讲理,若是颜儿兴起杀你,我也的确不会有所拦阻,但我既已将你从他眼前调开,就也无心拿旧事牵连于你。”
“我留阁下,不是因为颜儿与阁下有隙,也不是因为颜儿与令子有旧,单只因为阁下是位名医,像我这种活路挣得侥幸的,自然知道阁下这样的人才难得——”
“我现在不杀您,您也不妨别怕。”
“我只好奇一件事,您也不妨当作故事说予我听?”
张蒙泽沉吟一叹:“……陛下请讲,微臣不敢有所隐瞒。”
年轻人倒也直接:“颜儿说张皇后险些害死了他,又是怎么回事?”
张太医犹疑少顷,终是决断般长叹才道:“……许是当年赵氏难产而江小公子暴病一事。”
“哦?”
按张太医所说,当年赵氏难产,双方各执一词,赵氏诘责江慕颜故意推搡蓄意害她,江慕颜则反诘她自己不慎借机陷害,当时的皇后张氏与太子妃南宫氏自也明白赵氏可能使用的手段,但顾忌皇嗣,就也禁足了江慕颜留待之后发落。
其后赵氏有惊无险诞下麟儿,宫里突然开始出痘,张皇后自是下令各宫戒严,而此时江慕颜禁足中突发高烧,就疑心其也是天花,遂封了他整个寝宫,只进不出,没有太医,只有侍女照顾,就连太子,也被张皇后勒令不得探望——
便是这一次彻底断了江慕颜留在宫中的念头,之后江慕颜诈死出宫,年轻人也是自江慕颜口中听说过的。
我自是能想象颜儿那时高烧病重,又疑心自己命不久矣,被如此放任不加医治,又见不到心爱之人来看自己,想来也定然很是绝望——
张太医苦叹道:“张皇后也是为了社稷着想——”
年轻人点头沉吟:“太子和皇孙的性命,于江山社稷来说,自是重于一个外姓宫妃的,可惜到底也只是他们利害——”
“陛下?!”张太医不由失声,想是听出他既不在乎中周的“江山”,也不在乎中周的“社稷”,既已为了江慕颜如此无稽,想也不惮出格更多,是以不免忧心。
年轻人似是瞧出他的忧心,竟是淡淡嗤笑:“我并未想做什么,您多虑了。”
“是……”张太医答得惊疑,“只是我以为……陛下……胸怀天下?”
“‘爱江山还是爱美人’的老问题?”年轻人好笑道,“我自然是爱美人的。只可惜大多数人都和你们千顷地里独一棵的太子不同,若是守不住这皇位,就会被人生拉硬拽地踩下去……”
窗外雨声淅沥,霖铃作响。
他趴在池边,似昏昏欲睡,满身疮疤,刀枪剑戟,有些甚至像是烧伤,抑或冻伤。因为多得琐碎,反而单拎出来哪一块都不太突兀,倒是腰背下半一大片椭圆的不平,像是被刻意剜去的龟甲,连着脊柱两侧一连串分散的创口。
“我不喜欢被人踩在头上……”
“谁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