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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子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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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春,我坐在廊下,穿着一件薄薄的纱,簪着素银的簪子,想着心事。
我是荀尚书家的幼女,父亲对我爱护有加,我的三个哥哥亦待我极好。昨日,父亲叫我去堂上,母亲也在。
“鸢儿,你已及笄,你的两个姐姐都已嫁人,你也该出阁了。昨日,魏丞相说他的小儿对你爱慕已久,愿下聘礼娶你做他的子媳。鸢儿,这是你的福分,也不枉我和你母亲对你悉心栽培,你是大家之女,诗书造诣不错,琴棋书画也略通一二,嫁过去要小心侍奉夫君,你可懂得?”“是,父亲。”
我行跪拜大礼,眼睛不觉有些湿,鼻头有些发酸,我知道父母之命不可违背,何况我的爱情早死了,嫁给一个注定却不相知的人不过是我的命数。他是魏丞相的儿子,我又是正妻,这是多少女子朝思暮想的事,我没有什么不知足的。只是脑海忽然飘过一个影子,浅蓝色的衣衫,玉质的簪,高阔的谈吐,俊朗的背影,我知道那是谁,那个种在我心里抹不去的人。杨萧然,司马家大公子,相识不过偶然。那年,风台月评,他款款然走到台上,与主持司空家的儿子辩《春秋》,学识渊博,见解独到,气质奇崛,若空谷幽兰,似深海蛟龙。他下台时瞥了混在人群中的我一眼,那一眼,成了我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夜不能寐的理由。
“姐姐,姐姐”从廊子那边跑过来一个人,不用看,我也知道是谁,陈娇,我的表妹,一个比我小两岁的丫头,我从小的玩伴。
“姐姐,听说你要嫁人了?真是太好了”
“好什么,不过是去伺候人罢了,从此怕是进了牢笼,不如从前快活肆意了。”
“姐姐,这人生四乐,你也该尝尝了,哈哈哈”
“你这鬼丫头,不害臊。”我起身去追她,脸有点红。
我知道这样跑着,闹着,和娇儿欢笑的日子不多了,我没见过我的夫君,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会怎样地待我。丞相把持朝政,他的儿子也定是跋扈之人吧。我只知道我要安分守命,维护好两家的关系,我是正妻,有很多事要忙,要处理府里的事物,要为丈夫照料姬妾,安分就好,不该问的不问,至少,我可以过得安然。反正,我也不会爱他。
睡过了午觉,父亲叫我去正堂,娇儿陪我同去。我看见院子里摆了很多箱子,挂着红绸。
“爹”
“子鸢,来,看看你的聘礼,丞相出手很是阔绰,看来他很在意这桩联姻啊。”
“当然,父亲虽官职不高,却是士族领袖,丞相想要独揽大权,到底是要拉拢的。”而我,不过是这政治婚姻的棋子而已。
“诶,子鸢,这话可不敢说啊,有时,我有些后悔教你读书,你很有灵性,可惜是个女儿,不能为官,不知你读的那些书,是福还是祸啊……”
“父亲,女儿错了,今后定谨言慎行。”
“嗯……来看看吧”
那些箱子里不过是些金银宝器,丝绸绢帛,女子首饰而已,华丽的饰物我素不喜爱的。
“姐姐,这个我喜欢。”娇儿也在看,我知道她喜欢这些,她正拿起一个饰着凤的金钗看得出神。
“喜欢就拿去。”我打她的趣。
“娇儿,不能胡闹。”父亲看着娇儿,“这是你姐姐的聘礼,将来你会有你的,你抢你姐姐的聘礼,难道要抢你姐姐的丈夫吗”
“啊,没有。”娇儿吓得赶紧放下。
“爹,您别吓她。”我说。
“她呀,都是被你惯坏的。”父亲懒得管,去书房了。娇儿冲我摆鬼脸,我笑她。
时间过得很快,没几日便是立夏了。日头渐渐大了起来,叶子愈发浓密了,好些花儿都谢了,残花柱头,花落入泥,到底是有些伤感的。明日是个好日子,是我出嫁的日子,娇儿要送我出嫁,晚上陪我睡一处。
我两个窝在被子里,说着悄悄话,童年时的记忆,对将来的期许。
“姐姐,等我长到你这么大的时候是不是就可以嫁人了?”娇儿眨着眼睛问我。
“呦,你这小妮子这么心急,赶明将你一并嫁过去得了。”我用指头戳着她的额头。
“我是没意见,怕你舍不得。”娇儿笑着回我“哎,听说魏丞相家的小儿子可是一表人才呢,姐姐,你好福气。”
“你说谁都是一表人才呢,街巷坊市的传言,哪儿可信呢。”
“姐姐,你是不是还没忘了杨家大公子啊,你可别犯傻,你和他早就没可能了,可千万别让你的丈夫发现你有二心啊!”娇儿说的很是严肃,这个小妮子,虽比我小了两岁。可颇懂些人情世故。
“我知道。”我说的很小声,心里,我当然知道,可感情,谁又能真正控制得了自己呢,忘记,说起来不过两个字,做起来,却是波折曲折,要把刻在心上的东西统统剜掉,那有多痛啊。爱一个人,是会上瘾的。所以,才那么难戒掉吧。
迎亲的轿子一早便到了,房门外吹吹打打,很是热闹,我不知道那些喜庆是吹给谁听的,我吗?我可没觉得喜庆。我只是一场虚无铺张显示主人地位身份政治立场的仪式的参与者,似乎没有感情。婢女们一边给我挽着长发,一边说些吉祥话,我没听进去。看着铜镜中的那个女子,头上的饰物越来越多,脸上的妆越来越明艳,我觉得好看,唯独没觉得那是自己。母亲父亲进来过,哥哥们进来过,说了好些话,我都没记得。我的脑海中不断闪过的不过是我要嫁人了,嫁给别人。我是怎样穿上一件件华丽的喜服,怎样被人搀着上了轿子,我都不太清楚。
现在,我坐在轿子里,轿子在晃,我拿着扇子挡在面前,耳畔锣鼓声震耳欲聋,我不知道很多事,可有些事我是知道的,比如我离我的家越来越远,我的轿子前的马上坐着的是一个男人,他是我的丈夫。真是有趣,素不相识的两个人就成了最亲密的夫妻。我不可自抑地想,前面骑在马上的是杨萧然,这个名字,我在心里喊过很多遍,后来,喊得越来越小心,偶尔,才把它从我的心里捧出来,像捧一块糖,看看,再放回去,生怕被别人发现。“别傻了”我恍然惊醒,那是昨晚娇儿对我说的话,是的,别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