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心伤之一 我一生中有 ...
-
衡阳剑派张灯结彩，一片绯红，外间人声鼎沸，尽是一片贺喜之声。
陆夕的打扮也与平日里有所不同，她为了方便一贯穿着的玄色劲装，换做了大红色的绣满灵鸟的长裙，平时只草草一束的长发今日却端庄地盘了起来，还插了雁师姐送的钗子，装饰着大红色的灵石，硬是将她清秀的脸衬出一番妩媚。
是了，今日是她与温怀师兄结成道侣的日子。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她当然想让温师兄看见一个与众不同的自己。
想到这里，陆夕一向有些面瘫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个腼腆的微笑。身边交好的雁师姐带着笑意问她：“夕夕，还要不要再涂上一点口脂？……”又掐了掐她的脸，说，“不要一紧张就去舔口脂呀，刚涂好的口脂都被你吃进肚子里去啦……”雁师姐总喜欢把她当做小孩子。
那时她是怎么回答的雁师姐呢？
她笑着说：“没事，师兄说我怎么样他都喜欢。”
然而听到她的回答雁师姐却露出了一种难言的神色。她突然带着一点紧张地问她：“夕夕，咱们不打扮了好不好，就这样了，好吗？”
她想起雁师姐在典礼前也曾有些紧张地问过她，说：“夕夕，不要跟温师兄结成道侣好不好？”
雁师姐怎么能问出这样的问题呢。她明知道自己那么想要和温师兄在一起的。
陆夕撇了撇嘴，带着点儿生气地说：“雁师姐再涂一次好不好，我想快点出去，温师兄一定等不及了。”
似乎也是知道拗不过她，雁师姐只好再给她涂了一遍口脂，又整理了一遍妆容，忽然猛地一把抱住了她，说：“夕夕，不论发生了什么，千万不要流泪，雁师姐喜欢笑着的夕夕。”
彼时陆夕还很好奇，问她：“雁师姐，今日是我大喜的日子，我怎么会哭呢？”
听到这句话，雁师姐忽然弯下身子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呜咽出声。陆夕了然地拍了拍她的背，出声安慰道：“雁师姐何必伤心，不过是结个道侣而已，我又不会离开衡阳剑派，有什么值得伤心的呢！以后，我可以带着温怀来看你的啊！”
可是听到她的安慰，雁师姐似乎抽泣得更大声了。过了许久，她才轻声说：“不管怎么样，夕夕一定要记得想我啊。”
这话乍听起来像是告别，可惜当时的陆夕并未理解这话里的深意。她只是一边安慰着雁师姐，一边期待着之后的典礼，眼里心里都是难言的喜悦与温柔。
后来她终于出去，温师兄看见她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她还在高兴地想，一定是师兄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她，才会欣喜地瞪大了眼睛吧。
可惜这样的幻觉，那些长久以来笼罩在她心中的虚无缥缈的喜悦，以及她在衡阳剑派的短暂时光，很快地，在一句质问之中支离破碎。
那时典礼进行到了道侣共同结下同心契，这时候，举行典礼的昭明殿门口却传来一阵哄闹声，直直打断了整场典礼。
温怀瞧着纷乱的门口，猛地瞪大了眼睛，径直停止了结契的手诀。她却还掐着诀，生气地想要转过头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直到手中感受到一点湿热，是同心契中断后的法诀反噬，打在手上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不断涌出有些黏稠的血。陆夕当时还想着，好在衣袖是红的，看不出来，不会让师兄和雁师姐看见。
她没看见不远处首座上的剑尊也转过头去，瞪大了眼睛。因为她扭过了头，她的一切注意力都被门口吸引住了。
一切都仿佛是瞬间静止，周围纷乱的人生仿佛一瞬间都化作了黑白静画，她只能看见她心心念念的温师兄带着焦急，扶住了面色苍白、摇摇欲坠的女子。
那是一个长得极其清丽的女子，面色苍白垂泪的时候，就像山间盛露的百合花。百合花含着泪水，与她的温师兄对视良久，倏忽地一滴泪划过脸颊。
然后她开口了，用那种凄凄弱弱的声音质问她：“陆夕妹妹，你为什么要拆散我与温师兄？”百合花还继续开口说，“温郎说，他最喜欢的，是像我一样清丽温婉的女子啊……不然他如何会为我找来明珠花和月见草治这先天的体虚之症呢？”
明珠花、月见草。陆夕的心里轰然作响。
她猛然想起温怀温柔地恳求她，说想要给自己的母亲贺寿，正好她要去乾元秘境，便帮他带上一株可好？
可是明珠草哪里有他想得那么易得，整个乾元密境一季也不过产出过数十株。为了得到这明珠草，她遍体鳞伤，还要被十几个人追杀。她费尽心思想要替他讨好家人，谁知道这不过是转手哄其他女孩子开心的小玩意？
对了，还有月见草。那是她苦修上筑基以后夺得宗门大比魁首的奖励，温怀也讨了去，说是对修炼有益，她又哪里会多想？
……
如此种种，陆夕哪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被她心心念念的温怀师兄利用得彻底啊！她站在原地，狠狠地握紧自己的拳头，像是感受不到伤口的疼痛一般。
这时女子细弱的声音就像九重雷霆一般炸响在她的耳边，只听见女子温柔而又喜悦地说：“温郎，我们有孩子了你知道吗？……”
一时间陆夕只觉天旋地转，然后天地间骤然恢复了清明，她冷眼扫过典礼上喧闹的人群，无比清楚地看见了露出心疼表情的剑尊，听清了周围的议论。他们说，那是剑尊唯一的孙女，衡阳剑派的明珠。
原来是这样。她冷冷地想，真是好一个剑尊的孙女，好一个人面兽心的师兄，好一场荒诞的典礼。
这时她手里被雁师姐悄悄地塞了个铁牌。入手是熟悉的狰狞兽纹，原是她入宗时所得的修罗刀。
说来奇怪，衡阳剑宗以剑为名，可她却成了这偌大门派之中唯一的刀修，于是整个门派中她无师可拜，无人教导，却凭着藏经阁中一本刀谱硬生生地修上了筑基，简直是整个门派中的异类。于是在这个门派中，她没有亲人，也几乎没有朋友。
原来只有雁师姐一心一意的对她好。她当初以为同样对她好的还有温师兄，现在想来不过是一个镜花水月的错觉。是她错得彻底。
雁师姐忽然抱住了她，作出安慰她的姿势，然后在她耳边极轻却又极急切地说：“夕夕，握紧你的刀，从这里逃出去——要快！他们想要的，还有你手上修罗十三刀的传承，和你的命啊！”说着雁师姐真的梗咽起来，陆夕能够感受到她的泪水顺着她的脖子流下，是滚烫滚烫的。
“夕夕，这是我昨晚悄悄听到的，你一定要快些走，只是不知道这一走，我们何时才能见面了啊！”雁师姐说完，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像是再做最后一次的告别。
这时陆夕看见剑尊混浊的眼神，在扫过她时刻意停留一阵，露出打量一件货物那样的贪婪眼神。她再也忍不住内心混乱的情绪，跌跌撞撞地冲出昭明殿。铁牌入手化作狰狞刀锋，她匆忙念动御刀诀飞出了衡阳剑宗，直直地向大陆西面飞去。
飞出好几里，她似乎还能听见典礼上剑尊气急败坏的声音，宣称：
“衡阳剑派逆徒陆夕，偷盗镇宗宝物叛出宗门，特发出衡阳令，追捕此人，一旦捉住，衡阳剑宗必有重赏。”
可惜她陆夕感情上天真了些，却不至于天真到世事不知。她独自修炼多年，当然知道衡阳剑宗不过只在大陆南境嚣张一气，她只要飞出了这南境，衡阳剑宗自然拿她无法。
可是踩在刀上回望脚下滑过的种种景色，就好似过去的十几年匆匆在眼前流转。想到那个过于单纯的自己，过去种种竟皆如死去重来一般。
陆夕一时不由得悲从中来，在这渺无人烟的万里高空，无声地抽泣起来。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心伤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