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山》山海怀川

1、清远 沈清远视角

　　开春，许多年前同怀山在院里种的那树梨又抽出了新枝芽。这树原本就栽得离屋子近，又是长得这样繁茂，于是屋里的我只能看见外边天的几个零碎的地方。

　　梨花也开得繁好。有三两枝丫悠悠垂下了窗，其中白白嫩嫩的花相簇拥着，缀在或青翠或深褐的枝上，随着风拂过而颤颤的动，十分惹人喜欢。

　　怀山若是愿意回来，见树长得这样茂，见花开得这样好，一定是会欢喜的吧。

　　暖暖的日光透过那些好看的花儿，细细碎碎的映照在我的身上,我也因此感到些许细微的暖意。

　　风和日丽，天气正好。

　　日光扫到我的脸上，我眯起眼来享受这片刻的温暖，躺椅轻轻晃着，很舒服，颇有几分偷闲的感觉。

　　这样想着，我不禁哑然失笑，哪里是偷闲？我分明无时无刻都是闲着的。

　　一身残败病躯，吃着家中的老底，被人照顾着，成日悠悠哉哉在躺椅上，本就是闲人，又何来偷闲一说？闲不得的、辛苦的，向来都是照顾的人。

　　所以最闲的，该是我。

　　所以最受累的，该是尔湘。

　　想起这个小姑娘，也是死心眼。

　　我曾有让她改嫁的心思，当然这心思至今不曾消失。我与她，向来只是虚名而已，她没必要耽搁在我身上。我看得出来，她同对门的李小公子面上虽是常常拌嘴，可里子确是货真价实的两情相悦，而她同我，不过是瞎凑合的罢了，我待她是像妹妹，她待我也是像兄长，既然这样，我不妨成全他们。

　　但是，她不愿意。

　　明明离了我，会过得更好。

　　说到底，她还是因为愧疚，但其实，她不需要愧疚。

　　愧疚的，该只是我一人才对。

　　那日光又移到了旁去，我睁开眯着的眼，恰巧那死心眼的小姑娘来了，她是捧着一杯在往上边冒着热气儿的茶来。

　　虚掩的门被她轻轻推开，许多的光相伴着她入了门，无意间，我看见外边的天，一碧如洗。

　　是和从窗里往外看的完全不一样的，这样相较完整的天，从前没注意过，现在才发现，已经是许久未见了，于是我便多看了几眼。

　　尔湘将那杯茶递给我，见我还望着外面，便笑着同我说：“说起来阿远哥你可有好些时日没出去过了。”

　　此时听她同我讲，我才想起，我确是有几月没出过门了。

　　我半坐起身接过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复而抬眼又看向窗外那树开得正好的梨，我也轻笑着说道：“是有些日子了。”

　　“今日天气正好，我们出去走走如何？”我提议道。

　　我想去许宅看看，就算遥遥望上一眼也好。

　　我的直觉向来很准，而它告诉我，我活不长久了。

　　以我身子这样弱不禁风的状况，又逢初春这样最是冷暖反复的时候，大概再过时日我就会病一场，但是是大病还是小病这就说不准了。

　　我就怕，病了之后，就再也没机会出去了。

　　她愣了一愣，可能是没料到我会说想要出去，良久才轻轻点了点头，再之后给我披上一件大氅。

　　她是怕我着凉，我知道。

　　旋即，我又在想，这样好的女孩子，何苦要将她最好的年华断送在我这样一个病秧子身上，分明是不值的啊。

　　这样好的人，该配上更好的人才是。

　　近些年来我身子越来越不好，眼睛也是越来越看不清，一不小心就会绊到东西,自己一个人走时常是步履蹒跚。

　　她知道。

　　于是她是挽着我出门的。

　　她这样细心体贴。

　　如怀山一般。

　　所以我更希望她另觅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