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逝水》东虞有瑜

1、嘉禾女

　　我，山阳嘉禾氏女，奉圣朝皇帝陛下之命远嫁南国。嘉禾一氏历代掌管圣朝之史书典籍的编纂与传承，世人称我家族为“赑屃之族”。而我的夫家，南宫世家，乃南国四大家族之一，也是圣朝商贾之首。这么看来，在政治目的下的这段婚姻也算是门当户对了。

　　自小在家族里随长辈博览这神九州上自太极太乙二帝创圣朝大元王朝以来直至现今六侯乱世间足足两千年的各种史书传记。因此，豆蔻之年竟未迈出家门半步，起初还担心被夫家嫌弃没见过世面，但后来听闻未来的夫君南宫家的少主自小被南宫家主关在家内以至弱冠之年也未被允许踏出家门半步。这样想来，我俩可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夫君的名讳，是叫南宫羽吧……

　　送婚的队伍行至信江之畔，我们要在这里弃掉马车改乘船只，我被搀下马车后回头看了眼背后渐渐远去的秦城楼宇房屋的远影，过了这条江，北地风光再无期，我再难见家中父母兄弟姊妹诸人。

　　陪行的福婆劝慰我莫要伤感，我原想感激她的好意，可谁知转眼看到她阴沉着脸色嘴中还在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声音跟我耳语道：“姑娘就永远留在北地如何？”
　　皇帝陛下亲命，即使我想留，嘉禾一族又岂敢违抗？但转念我从她这句话中察觉出别有深意。完全来不及反应，我被她有力的手掌推出了人群，随即便感觉到了某种尖利锐器洞体而过……

　　我再次睁开眼睛时，周围是一片狼藉，被损毁的礼器都零零碎碎地散落在地，婚车东倒西歪地倒在旁边，马大概是受惊跑掉了吧，这样，我该如何出嫁？不过很快，我的这种忧虑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寒意。因为我看到了七倒八歪的几具血淋淋的尸体中便有我的。

　　神九州有这么一个传说，人死之后会成为阴灵鬼体，不再为生者，只有阳世中的至亲为其向天祷告并祈求天道宽恕其在世时的所有罪孽，此亡灵方可入彼世轮回后再回阳世。

　　而我，出嫁路上惨遭不幸，现今回不了家祠，又入不了夫庙，确确实实成了寻常人最忌讳的“游魂野鬼”。

　　我该何去何从？难道以后要在世间游荡直至魂飞魄散？我不甘心，我是以嘉禾一族嫡女之尊嫁于南宫世家少主，却连夫家门也未踏入半步就折在了信江边上……抱着对上天这种玩笑般的安排的不满与怨恨，我决定就算是以亡灵的姿态也要去到我夫君南宫羽的身边。

　　圣朝商贾富天下，翘首仰望南宫家。当我飘飘呼呼来至南宫家时，看到坐落于有着“龙难入”之称的西子湖中央的那栋富丽堂皇的南方风格的宅邸，心中只有一念，南宫家果然不负他平时所拥有的盛名。

　　至夜，我方从南宫家勾心斗角的楼阁廊坊中摸到传闻中南宫家少主也即我的夫君南宫羽所在的落凤别苑。

　　明亮的灯火照亮了整个夜晚中的落凤别苑，相较于整个南宫宅邸的豪奢，这个别苑结构单一陈设寻常，并无任何华丽装饰显得格外清幽。南宫羽，应该是个喜好清冷的人吧。

　　在这个一眼能看尽的别苑里只有一栋三层小楼，我依稀看到了楼顶有一个瘦弱的黑影，它的旁边有盏忽明忽暗的小灯，一阵晚风吹过，黑影开始抖动起来，生怕它被吹散，我急忙赶了过去。

　　原来是一个少年，他身旁的灯光足以让我把他看的清清楚楚。只见他用藏青色的发带把凌乱的头发随随便便地扎着，在雪白的汗衫外面裹着一件宽大的袍子来遮挡夜间的冷风。
　　这个少年应该就是我的夫君南宫羽了。若不是我不幸遭人杀害，现在大概会侍奉他的左右吧。一想到这里，又忍不住伤感起来。

　　试图摆脱悲伤，猛一抬眼，便看到一望无际的如墨般漆黑的西子湖上南宫宅通明的灯火向外扩散开去的奇景。正惊叹时，转脸一看南宫羽，发现他脸上漾着昏黄的灯光若有所思，并没有在意眼前的景色。

　　我知道他在烦恼什么，在南宫宅中兜兜转转的时候也偶然间从下人们咬耳朵中得知了一些事情。

　　圣朝所在的北地元国，借着我结亲被杀的幌子问罪于南国，要求南国赔罪，而赔罪的条件则是除了进贡南国独有的奇珍异宝外，还得另外献上信江下游的两座城池。

　　元国势强，南国弱小不敢不从，可是自小研读了各种典籍的我知道，南国能在六侯乱世中安然存在全靠信江天险，而如今要送上信江下游的两座城池，等同于自断命脉。

　　而南侯王却偏偏要南宫羽负责这次“进贡”，本来此事也是因我与南宫羽的婚事而起，现在又要让他亲手奉上南国两城之命脉，南宫羽已然在南国成了众矢之的。

　　现在根本没有时间来察明当日害我之人，即使查出来了也无法改变南宫羽现在的窘境。
　　我还是不明白南侯王会应下元国这么不讲理的条约的做法，我不过是圣朝遗族之女，纵使元国要把我的死最大程度的利用，也不至于南国拱手奉上天险的地步。

　　于是，我又前往了南国王宫，我是一个亡灵，即使守卫再森严我也是来去自如。
　　找到了南侯王的寝宫，稀奇的是宫内并没有什么佳丽美人，只有南侯王和一个宦官在内。
　　“将臣啊，你这主意行不行的通啊？苏，杨两城乃我南国命脉，献给了元国后我们岂不是只能坐以待毙了？”南侯王一把抓住那个宦官的双手，急切地问道。

　　“放心吧大王，将臣的计谋何时出现过错漏？我们明着是让南宫羽进贡，然后暗中派人冒充山匪在中途堵截他让他到了时间无法去元国进贡，到时候问他个看护不利之罪，再加上此事本因他家而起，南国百姓自当积怨于南宫家，如此一来，南宫世家便会在南国威望扫地，我们只需暗中派人提点其他三家，除掉南宫世家指日可待！除掉了南宫家，其他三家也命不久矣，那么大王您就可以在南国独拥大权了！”

　　当那个宦官坐于南侯王旁边抚摸着他的背部时，我看到了宦官的容貌，果然不同凡响到能够让软弱无能的南侯王无视任何女人姿色。这时南侯王似乎还没有被他安抚下来，又不安地问道：“那元国那里又怎么交代啊？我们南国可打不过他们呀！”
　　“若元国真有能耐过信江之险来灭我南国也不需要等到现在了，只要把一切罪名推给南宫家那小子，然后承诺元国日后奉上圣朝首富南宫世家的一半家财便可，在另外其他四个侯国虎视眈眈的情况下即使强大如元国也不敢贸然涉险攻打南国。”那个宦官继续劝慰着南侯王，不得不说，他的才学见识反而在他身旁的侯王之上，这样的人究竟为何愿意委屈自己做一个宦官。

　　“但是……如果我们动了南宫羽，恐怕南宫远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倾尽全力和我们来个玉石俱焚，他可不是块省油的灯！”南侯王现在的样子，简直像个胆小地向大人求救的三岁小儿。
　　“大王放心，南宫家现在已是危如累卵，南宫远再怎么厉害也不会为了个路边捡的小儿轻易葬送南宫家数百年的家业！”宦官给南侯王点了安神香，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神色。

　　原来，南宫羽只是南宫家收养的小孩，这也能说明落凤别苑为何那么简陋，我也能明白这个生长在权贵之家的少年为何会面上总是带着一抹忧伤。南宫羽，弱冠之年也尚未出门半步，我想，南宫远大概只是把他当做路边捡回来的一只夜猫吧……

　　我气结地离开了南侯王宫，身为一国之主，竟然如此宠信宦官，如此软弱无能，置国家荣辱不顾，只谋私人利益。可怜南国百姓，要侍奉这样的君主……
　　也可怜我的夫君，此番定是被送上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