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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天下谁人不识君(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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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是华灯初上,夜色阴沉,只一轮清月绰越挂于空中,很快又隐没不见。空中连星辰也无,仿若是峦山乌云,直压得人透不过气。
红纱与薄绸翻飞,花瓣自外飘入,玉阶圆台上遍布着雕刻精细的莲纹,暗香浮动,仿若仙境飘渺。宫外即是一片木锦花,火红的不见一丝别色。而宫内一人执着玉笔对镜描眉,烛火被风吹得微微摇曳,他却俨然一袭白衣,清冷得格格不入,过分妖冶的面容却将这一切消失匿尽,如若不细看,你毋庸置疑会错认他是一名绝美的女子。
随着朱色的胭脂晕染,将他左脸上的奸之一疤痕遮去。他才停手,痴痴看着镜中人。
忽然狂风大作,将他衣袂吹起,黑发白衣,恍若隔世。
亦是同时,烛火尽灭。
他恍若未觉,依旧兀自观赏,铜镜在暗夜中将他衬着如是鬼魅。
一抬手,烛火恢复如初。
——若问此为何人?
——他轻贱为玄墨阁叛徒,贵重为实朱宫宫主。
——他白日为稚童,晚上为少年。
——他……
忽然寂静被打破,一人不顾影卫阻拦快步冲了进来:“宫主!大事不好……”他蓦然止住声音,看着眼前的人便呆住了。
被称为宫主的男子并不生气,反而笑得更为邪佞,他看着那个人。
四目相对,一个极度沉迷痴缠,一个极度魅惑妖冶。
纤细修长的手指移至唇边,轻轻“嘘”了一声,开口问道——
“我,美吗?”
男子声音很轻,像是会消散夜风中,但那个人却听到了,他被蛊惑般的点了点头:“美。”
男子不意外的闻言,他悄然起身,鬼魅似的闪到了他身后,用手指细细抚摸着他的脸庞,仿佛是端详着一件艺术品,他亦也是痴迷望着男子,但是下一秒,他瞪大了双眼,嘴角溢出了鲜血,男子松开在他脖子上的手,依然漫不经心的舔舐着流到自己手上的血,苍白的唇上染上一抹嫣红。
男子走下玉阶,那木锦花瞬间化成了千万个细小红虫从树上爬下,将尸体食尽,连白骨都不曾留下。
“本座好像有说过,就算有天大的事,也不许这个时候来禀告。”他接过影卫手中的面具戴上,语气漫散的就似什么都没发生,“嗯?怎么不说话?”
影卫此刻低着头,恨不得能埋到地底下去:“我们抓的那些玄墨阁的弟子,在几天前逃了。”
男子闻言冷冷一哂:“你们都是一群饭桶么?连个人也看不住。也不想想他们除了玄墨阁还有能去的地方么?哼,传令下去,向外散发谣言,就说……就说他们已经归顺了实朱宫。”
呵,我的好哥哥啊,如今我这样,可全都是拜你所赐,就算你是死了,我也要你在地底下看着玄墨阁不安宁!
他目光中透出阴冷,又看着影卫,语气变得温柔缠绵:“但至于你嘛……”他迟疑了半刻,挑眉打量着他。
此时微风细抚,也算是清凉,然影卫额间却有一滴冷汗缓缓滑落。
如此细微也自然逃不过宫主的眼睛,他掩唇放声大笑,良久才蔑声叹道:“算了,本座今天心情好,你且跪至明日午时,再自行去玉娘那领杖一百吧。”
“谢宫主!谢宫主不杀之恩!”
宫主斜睨了他一眼,厌恶道:“闭嘴,吵死了。”
影卫抬眼应了一声,然夜色如许,明月又出,抬眼早已不见男子身影。
莫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知道自己明明听见岑靖的叫唤声,还是一口气跑到了自己房间长廊上,自然放慢了脚步,轻声叫骂道:“岑靖这个大坏蛋,伪君子,见色忘徒。”随即叹了一声,“果然我又要被遗弃了是么……被父亲、母亲、姐姐、还有岑靖……难道,我就这么,惹人厌恶?”
岑靖看莫洛没有回头,微微蹙眉,欲起身追去,却又被那婢女于归拉住袖子拦下。于归笑道:“夫子,这伤还没处理好,莫小少爷就随他去吧,奴婢在府上这么多日子,他向来都这样,无拘无束的,要不是小时候……唉,他这样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岑靖叹了口气,入府这几天,他知道莫洛他其实本性不坏,也是聪明的,也好学,比之他当年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缺了人指引,倒是可惜了这么根苗子。也没人去照顾他,告诉他为人的规矩,想来亲情寡淡,只是想远离旁人则个。府邸里除了他父亲,还有些仆人,而那些仆从好些都已经拖关系另谋高就,剩下那些,多半是年老或是在莫府有卖身契的。
于归道:“不就是少爷不搭理您么,他这脾气您又不是不知道,看给夫子急的。”修长细腻的双手柔弱无骨,有意无意触碰到岑靖的手臂,在岑靖看她的瞬间,她就已不着痕迹的将手避开,“有为他着急的时间,还不如多陪陪奴婢呢。”她轻若游丝的小声低喃了一句,几分娇嗔,几分娇羞。
岑靖是何许人,他自然听到了,他看着于归,缓缓道:“于归姑娘,我并非良人。我会让莫府放你自由,”
“不!岑夫子,于归敬重你,想留于此陪伴你,哪怕夫子真的不喜欢于归……奴婢,奴婢也不想走!”于归顿时吓得面色苍白,跪在地上,满脸慌张,一如初见岑靖时的清纯模样,一张惹人怜爱的脸上显露着片片红晕,杏眼中尽是无辜与悲伤,叫人无论怎样也恨不起来。
岑靖转头,看见这张脸时也是愣了愣。她不是她,哪怕长相相似,哪怕名字一样,于归已经死了,现在这个于归,她不是夫人,不是那个救他于水火的夫人,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他自嘲一声,敛眸道:“起来吧,就当我冒犯了。以后,不会了。”说罢,他朝门口踏去。
于归站了起来,脸上的愁苦那间一扫而光,取而代之的却是深深的冷漠,双手拍了拍素裙上的灰,她有些傲慢地看向了岑靖的背影:“呵,所谓名满天下的大学士——岑夫子,也不过如此。” 她很快又幽叹一声:“只是不知我这样,是否能离主上他更近些……”
岑靖走到长廊上,哪儿还有莫洛的影子呢?他不禁扶额苦笑了一声,无奈道:“这孩子,走这么急做什么,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会吃了他......难不成,他是误会了什么?啧,原来不仅是女人心海底针。”他摇了摇头,走向自己的房间。
于是一连几天,岑靖除了早课时基本没见过莫洛正脸,而大小姐在上早课时也话少得紧,对他爱理不理,却也异常乖巧。
站在紫檀书桌后,单着一袭儒衫,鬓若刀裁,此刻不扎不束,垂散于背后,增添了几分不羁之态。
左手放于背后,右手执着上好的狼毫,随手沾了点墨水,气定神闲。
笔龙走蛇,行云流水,铁划银钩。
古典名章自是信手拈来。
“大小姐啊,真是一反常态,没了他平时的腾,倒也有些不习惯了呢。”岑夫子这样想着,“但一直如此也不行,我得想个法子。”
片刻后,岑靖写完最后一划,蓦然提笔,眸中闪过些晦涩不明,嘴角微勾。
完成了。他想。
两人几乎是冷战了小半个月。他叹了口气:“记得这草莓也成熟了几日了,我要是把它摘了……”
那日清晨——
“岑靖!大坏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莫洛风风火火地闯入岑靖的卧室,发丝凌乱,衣服褶皱颇多,稍稍一探便知是又没打理到位,仔细一瞧却又发现衣袖上有点点墨痕,不禁惹人细思。
岑靖正躺在床上,右手支撑着头,翻阅着拿在左手上的书本,对莫洛如此反常的举动毫无惊讶之感,也没抬头给莫洛一个眼神,目光依然定格在书上,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一般,慵懒地问道:“大小姐找为夫有何事?”
“......???”莫洛本想继续质问,却被这一声自称“为夫”给吓到了,顿时愣在那里,定定地看着岑靖,一时间手足无措。
“噗”岑靖轻笑了几声,把书放下了,坐起身来看着莫洛,带着些轻浮地口吻说着,“我是你的夫子,当然自称为夫。”
莫洛听到这个解释,翻了个白眼,也没去多想,再次进入了火大的状态。“啪——”他的双手狠狠地拍到了岑靖面前的桌子上,那对清澈的眸子更是遮不住此时的愤怒,质问道:“你把我的草莓弄哪去了!大坏蛋!说话!”
岑靖哭笑不得,干脆两手一摊,反问道:“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是我拿了你的草莓”
“于归和我说的。快说,都放哪去了?”莫洛干脆利落地回答道,等着岑靖的回答。
这小妮子!不识好人心,就因为自己想帮她出莫府,不再是奴籍……结果她倒好,这几天一直缠着莫洛,莫洛避开她逃跑,她就直接追上去。府邸里一直响着声音:“少爷千万不要让夫子赶走奴婢啊!”“你烦不烦我知道了!你和我说了多少遍了,再说我我现在就让夫子把你丢出去。”。
他不由失笑,一边思虑着,一边将早已做好草莓干端给了莫洛。
“这......”莫洛看着盘子里鲜红的草莓干,咽下了一口唾沫,不觉傻了眼,“你,你,这是你做的?”
岑靖站起身来,有趣地打量着莫洛,好笑似的说:“怎么样?大小姐?我可是昨晚大半夜的去采草莓,连夜做出来的。可还算满意?”
莫洛听罢偏过头去跺跺脚,嘟囔着:“亏你那么没心没肺却还记得我们的这个约定......为什么要晚上做草莓干啊,就不能跟我说一声么还有......大晚上的不睡觉,你,你就等着猝死吧你!”
“大小姐,我能理解你这是在心疼我吗?”岑靖挑了挑眉,拿起一颗草莓干在手中慢慢把玩着。
“才,才没有!哼。这草莓干我也不要了!你自己留着吃吧!”莫洛转过身去,心下却有些后悔。
岑靖看见了这一神情,好心情地拉着莫洛坐在自己身边,“大小姐,这小半个月你都不理为夫,是为夫哪里做错了吗?你看,我这不是讨好你嘛,怎么能一点也不吃呢,坏了为夫的好心可不好啊。”
“你!你还蹭鼻子上脸了是吧!你一大男人,别不别扭!”莫洛似乎并不买账,“你不叫自己为夫我就吃!”
“好好好,为夫......不,在下都听大小姐的,”岑靖说着把手中的草莓干递到了莫洛嘴边,“来来来,我喂你吃总成了吧?”
莫洛瞥了岑靖几眼,看见那张貌似“人畜无害”脸,犹豫了好一会才下口,咬住岑靖手上的草莓干,慢慢吃着。
岑靖满意地笑了起来,摸了摸莫洛的头,宠溺道:“我做的还算好吃么?”
莫洛虽然极度不想承认这大坏蛋厨艺确实不错,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嗯好,既然好吃,那就复习下《诗经》吧。”说罢,岑靖不知从哪拿出一本《诗经》来,递给了莫洛,“而我呢,我继续喂你。”他又拿着一颗草莓干送到了莫洛嘴边。
“哼,就知道肯定没好事,”莫洛气愤地看了岑靖一眼,几乎是一把夺过《诗经》,随即恶狠狠地咬了咬岑靖递过来的草莓干,却不觉咬到了一个……他一惊连忙吐了出来,“我我我错了!”
“嘶......”岑靖吃痛,收回了手,看着食指上的牙印,低笑一声,凑近了莫洛一些,轻轻地在他耳边道,“大小姐,没想到你也带着杀伤性啊......”
莫洛顿时炸毛了,脸红了一片,声音颤抖地说:“你,我,我不是故意的!”
“恩,你当然不是故意的......还有啊,告诉你个秘密,”岑靖摆摆手,又靠近了一些,“我是故意的”看着又要炸毛的莫洛,“噗”地笑了出声,“行了你吃完就快回去吧。”
诶,”莫洛突然注意到了岑靖枕边的张已经染血的字条,不禁起了好奇心,跑过去拿了起来:“大坏蛋,这个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