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农心

1、第一章

　　“为什么要生我……生我不养我……为什么还要连累我？”
　　时墨没能通过国防科技大学的政治审查，他脱口而出发出了源自心底的悲哀长叹！父母的爱于他是奢求的，即便是在梦中他们也只是在时墨上小学时常常光顾，以后就吝啬得不肯见面了。也许是独立生活磨砺了时墨使他变得坚强，不再需要虚而不实的梦来填充他内心的空白；但那种深深的扎在心底的刺总是在他脆弱的时候跑来添乱让他流泪让他痛恨来到这个世界。尤其是唯一疼爱他的爷爷走了之后，他就把脆弱隐藏的更加深了。他以为他是变得坚强了，其实他睡觉的时候眼角常常挂着几滴眼泪，只是他不自知。不在父母膝下成长的孩子心事非常多而且敏感，仿佛稍微做错事就会被人抛弃一样。所以时墨从小学到初中他的成绩总是第一，即便是正赶上感冒那次考试也依然是第一。这是他唯一能回馈爷爷的礼物。有一次时墨话到嘴边：爷爷，等我念完大学我一定要让你享福。可话到嘴边他却有一种“交易”的耻辱感——潜台词是：你现在供我上学，等我参加工作再反过来赡养你的晚年。那时，时墨才初中二年，十五岁。
　　高一下半年时墨的考试成绩依然是全班第一，他选择了文科班。班主任吴老师找他谈话，他低头不语。吴老师问：为什么你的成绩那么好还要选择文科？时墨低头不语。最后，时墨谝道：我喜欢文科，尤其是历史。吴老师瞪大眼睛甚至近乎哀求：喜欢历史可以当成爱好，但理科才是王道。我不是说文科就不好，只是在大学的选择上，理科的选择性更强，你看看那些一流的大学哪个不是靠理科在国际上冲名次？我希望你能认真的想想，想好了再回答我。时墨依然选择了文科。时墨选择文科的理由非常简单，于别人看却是非常荒唐。因为文科不用大量的做题，不用买大量的练习册。这是让任何人都无法理解的原因，但是对一对依靠低保金过日子的爷孙来说，四百七十元钱是硬挺着过活，能把学上下来不说成是奇迹也绝对是世所罕见了。
　　教育机构的官老爷手里握着国家托管的资源就有任性的资本。吴老师从开学伊始就给时墨申请了《贫困学生助学基金》直到时墨念到二年级的下学期，他爷爷升天后的二十天，才领到了第一笔基金，七百四十元。痛恨一个人又不得不接受跟他并存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情。时墨仇恨迟到的七百四十元钱，他觉得这笔钱要是能早来到，他爷爷也不会没日没夜的到了晚上还要拿着手电去翻垃圾箱找能卖钱的废品。他觉得它是罪魁祸首。但是他又离不开它。
　　国防科技大学的政审老师很遗憾的通知时墨：因为他的爸爸犯有前科他不能被国防科技大学录取。他的手机里传来嘟嘟的盲音，电话还贴在耳朵上，他以为会听见政审老师反悔的声音并告诉他可以来国防科技大学报到。他的面前是一张泛黄的墙，一块块的污渍像是被人特意涂鸦上的。他面无表情的呆坐了很久后竟然傻傻的笑了起来：“完了，都完了，人生全毁啦！”时墨用力拽着头发，他的右手上有一撮被扽下的沾着血筋儿的头发。他对自己发着狠，他痛恨来到这个世界。时墨环绕视整个房间除了一张床一台写字桌还有一面有点漏水银的镜子便只剩下墙，他座下的椅子不敢轻易翘起，稍一动便能听见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手里的电话是学校买给他的一并还奖励给他一万元钱。一个月以前，城市内的三所重点高中彼此间加紧了联系但不友好，副校长亲自带队贿赂别校的班主任以获得尖子生的信息并私下接触。他们对别校的班主任尤其是对别校的尖子生都非常慷慨，往往摆出一副只要你能来我校参加高考就是让我给你跪下也成。这个时候学生大都不想离开自己的班级，而家长则会非常享受这个时刻。那些平时在老师面前已经习惯了的低头哈腰的神情在此刻却发生了神奇的逆转，所以他们但凡家里条件好点都不会太在意钱的多少，只在乎在老师面前能趾高气扬堂堂正正的当一回爷们。可是对本校的学生他们则会采取另一种战术，打感情牌。
　　教务处处长亲自找时墨谈话，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谈人生理想谈学校为他付出的爱心，谈乌鸦反哺食羊羔跪乳奶的典故，总之学校用了比外校少三倍的钱留住了时墨。
　　时墨接过校长亲自奖励给他的一万元钱，心底忐忑手也跟着颤抖。校长想让时墨报考清华北大以此彰显学校的教育水平，而时墨却只想报考国防科技大学——原因是不用交学费而且还有学员津贴。校长不知道时墨的爸爸曾是囚犯便没有阻拦。
　　时墨生平第一次摸过这么多的钱。他藏家里九千八百元钱，拿着一百五十元钱买了十五束百合花去城东的殡仪馆祭奠爷爷。望着照片里那个慈祥的老人时墨流下了眼泪，他发誓等他工作挣钱了一定要把爷爷接走，要给他买一块上等的墓地旁边要种上松柏，要用最好的大理石给他做一个漂亮的棺椁，要买最好的贡品最好的吃食来孝敬这个唯一疼爱过他的人。
　　时墨在殡仪馆挨到工作人员下班催促他离开时才离开。他离开时还不忘回头，像是在说爷爷您等我我说过的话一定算数，我定会回来把您接走。
　　公交车上时墨畅想国防科技大学的庄严入学仪式，他身穿军装在国旗下礼行军礼，那种庄严肃穆的场景似乎就摆在他的眼前使他端正了坐姿。内心的激动是每一位热血青年儿时的梦想，他的手自然的攥成了拳头，并能听见手指头与手掌摩擦的声音。虽然时墨很想把报考国防科技大学的动因与同他居住的那些市侩的邻居们有所区别，但现实摆着的问题却是他无力更改的，他没有学费。他也想把这样一所神圣的院校与高尚的情操联系起来，但再高尚的情操也敌不过柴米油盐，毕竟人活着就得吃饭。
　　一条小巷污水随处流，本城市的人都基本搬走了，新住进来的都是乡下务工从事体力劳作的中年人。他们没有文化，习惯了大声说话更习惯了乱丢垃圾。时墨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复习高考的。
　　方季雨每次来时都是小逗，她怕被时墨瞧见让时墨的自尊无法接受。但她内心对时墨的关心却牵扯着她有时间便要来这里瞧瞧看看。方季雨分不清东南西北，她偷摸跟踪时墨时差点没在小巷里迷失方向，再次独自来时又忘记了时墨家在哪里，后来他发现时墨的家是整条小巷中最破旧的，只要看见那个爆皮的蓝色木门便绝不会找错。时墨家的窗户是老式的木制窗框，窗框已经失去了颜色，一层因油漆褪色留下的污迹还粘贴在木头上，但玻璃却是明亮的。如果房间的主人忘记拉上窗帘，室内那桌子上厚厚的书本就像是熠熠生辉的黄金一样惹人眼球。
　　时墨从殡仪馆回来，远远的还没进屋就被身上出的汗给拿透了。门锁被撬开使他瞪着的眼睛犹如爆了一样，他还心存侥幸，什么样的小偷会对这样简陋的屋子觊觎非分之想？他跑进屋子看见那个被从地底下掏出来的老式黄色铝饭盒便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饭盒是压在屋子东北角的理石砖下面的，是那种九十年代三十厘米见方的理石。现在即便白送给人家都不会有谁会贪图这样的便宜。时墨手脚并用，没等站起来便爬到了饭盒的跟前，他眼睛直直的双手颤抖着打开了扣在饭盒上的盖子，里面空了，多了一张纸条：儿子钱我先用用等我有了我加倍给你。
　　时墨的爸叫时甲文，取了个进士的名字却当了贼。他在时墨三岁时入室盗窃碰巧屋主人回家打了起来变成入室抢劫被法院判了十二年。宣判的当天时墨的妈妈赵红梅便消失无踪，转一个月房子也被她卖给了别人。时甲文在监狱表现还算不错，挨到第十个年头过半时被放了出来。他没回家住。半年后时甲文浴室盗窃一万八千元被判刑两年零三个月，出来后又盗窃被判一年；现在他又偷了他儿子九千八百元一块钱都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