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有南山》从川

1、* [1] 你是我的灵

　　晌午时分。太阳正烈。

　　许宁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揉了揉已经发红的眼睛，盯着泛白的墙壁叹了口气。太阳穴快要炸开。
　　随意套了件衣裳。
　　她背上夹板和书包，轻手轻脚地关上了门。

　　“南有”的监管很严。
　　从早到晚都是课程，学生唯一的休息娱乐时间，也就是中午这一个小时四十分钟。晚上十一点十分下自习，洗漱好了就已经熄灯。
　　周末亦是如此。

　　去年，考入清北大学的艺术生全市两百零六个。其中艺术生六十五个。
　　从“南有”出去的，就有五十八个。

　　它是整个S市的招牌。
　　光是两个金闪闪的字，都仿佛有着不可抗拒的魔力。

　　她前年被招入这所学校。

　　魔鬼式的训练。一天用断一只笔是常事。
　　自习室里，许宁偏头，只听得见沙沙沙的声音。
　　她偶尔会仰眸，活动一下颈椎。意外和同伴对视，也仅剩木然地转头。

　　更多的时候，她只看得见同伴们的鼻尖。时而会有一两滴汗珠。
　　眼睑下是或深或浅的阴影。
　　她吸一口气，都能闻到同伴拼死拼活的味道。

　　清北啊……
　　每个高考生的梦。

　　却从来不是她的梦。
　　“小宁，你从小就这么优秀。你不能让我失望。”
　　“许宁，你是老师这么多年来看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你要努力，不要让我们失望。”
　　“宁宁，你一定要考入清北，给家里人长脸。”

　　她茫然地看着一片绿汪汪的草坪，忍不住勾出一抹自嘲的微笑。

　　进入最后的学习阶段。
　　油画past，水墨past。
　　昨天去公园写生四个小时，她一草一木都没画出来。

　　夕阳落了下去。晚霞印在画板上。
　　她怔了怔，偏头用笔尖轻触着五颜六色的大自然天工。

　　“许宁！你太让我失望了！”老师看着她最后的作品，不客气地一把撕了下来。当着全班，揉成球，扔进垃圾桶内。
　　“你花了这么长时间素描出来的东西就是这个垃圾吗！你是最优秀的学生，最后关头了……”素描老师叨叨念念半个多小时。

　　同班同学停下笔，看着她站在讲台上，面无表情瞳孔无光地站着。
　　没有嘲弄，没有落井下石。
　　只有沉默。

　　中午回去后，她试图拿起笔来。
　　脑海中闪过很多东西，像电影一样。分镜头，幻灯片，走马观花。

　　然而最后剩下一片空白。
　　她烦躁地揉了揉头发。
　　画了十几年的画了，没有素材没有题目，自我发挥的时候。
　　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她扭断了画笔，倒在床上。
　　舍友们都已经睡着了。她看着细碎的阳光洒进来。
　　铺在桌子上。像块布一样。

　　还有一个小时多一刻就上课了。
　　今天的课程依旧是素描。

　　她垂头，没有目的地往前走。
　　风慢慢地吹过来。和着阳光的温柔。

　　耳畔传来不轻不重的响声。富有节奏感。
　　“砰——”
　　“砰砰——”
　　“——砰！”

　　许宁蹙眉仰眸。

　　原来她不知不觉，走到了旧的体育场。

　　——

　　干净利落地跳跃，激烈地灌篮。三分球百发百中。

　　肌肉与力道。
　　节奏与汗水。
　　好像只剩他一个人的战场。
　　又热血得仿佛经历着激烈。

　　他似乎要耗尽每一分力气。

　　最后筋疲力尽地倒在地上，静静地喘着粗气。
　　像回放的慢动作一样。
　　他缓缓地收回手，把脸埋入双膝。

　　她不自主地屏息了。
　　灵感却像藤蔓一样，缠住她的思绪。

　　她怔了片刻，慌乱地从包里搜出画笔。
　　手肘抵在画板上。
　　沙沙沙——

　　……

　　连续一个星期。
　　她每逢这个时候，都会来旧体育场。
　　看着他不遗余力地跳跃，投篮。

　　汗水散发着彩光。

　　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
　　他扭到了脚。
　　蹙着眉倒在地上。

　　许宁停下了画笔，担忧地望过去。

　　对方手撑在地上，低低地喘着气。
　　仰眸。
　　捕捉到她。

　　她慌乱地收了收手，试图将画板藏起来。紧张到屏息以待。

　　——短暂又漫长的沉默。
　　他如豹子一般的目光从她身上收回。
　　利落起身。
　　拾起一旁的外套，大步离开。

　　许宁呆呆地看着空无一人的体育场，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再也没来过了。

　　但她的记性好到出奇。
　　他每一次的转身，手臂伸直的上抛。
　　都在她脑中不停地回放。

　　每一次失去灵感的时候，想到那些画面。
　　她总会停不下笔来。

　　不知不觉，竟画了百余张。
　　她把东西收拾好，用夹子小心翼翼地汇总起来。
　　看着厚厚的一叠画纸，她温柔地抚摸。

　　嗯，她喜欢这个人。

　　一见钟情。

　　——

　　最终，许宁顺利地考入了清北。

　　在新生大会上，大一的新生代表是个长相漂亮的女生。说话清脆干练。
　　她百般无聊地拿起了画笔。
　　漫不经心地勾勒了两笔，不自觉地就勾出了男子坚毅流畅的轮廓。

　　许宁怔了怔。

　　“现在，让我们欢迎校学生会主席，荀安山同学代表发言。”

　　她长吐了一口气，收回已经短得不能再用的画笔。
　　抿了抿嘴，仰眸看向台子中央。

　　干净笔直的身姿。配上清北好看的白色校服。
　　细碎的刘海好似坠入了黑眸里。像汪洋大海般深邃幽明。
　　坚毅流畅的轮廓，完美无瑕的五官。

　　修长匀称的手指轻轻地握住了话筒。
　　对方抿了抿嘴，挂上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来。

　　许宁听到了身旁女生不深不浅地抽气声。

　　她……
　　许宁眼睛突然湿润了。
　　胸口开始发麻，漫向四肢。

　　她找到了他。

　　大会在一个小时后宣布结束。新生有序离开。
　　许宁站在原地，远远地看着他。

　　他挽起了袖子，露出肌肉分明的小臂。
　　侧着脸，英挺的鼻梁像个立体的三角形。
　　薄唇轻启，面色微沉，似乎有条不紊地对身旁的男生说着什么。

　　许宁感觉空气顿时就沉了下来。

　　虽然再遇见。
　　但感觉对方的耀眼和不凡，就像太阳一样。

　　遥不可及。

　　她垂眸。
　　嗯，她被阳光灼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