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尘 一对鎏金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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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对鎏金蜂针，一枚六成新的金环，三枚印花金饼，五贯钱……
她躲在帐下，背对着光亮，细细数着自己打十二岁起开始积蓄的财物。日子是不好过的，衣食常有克扣，灯烛钱也要自己出，若是偶尔染上寒热，不被排挤出去已是万幸，哪敢希求有人给她就医。年前一场风寒，若不是她自己死死遮瞒硬抗，险些就断送了她的性命。
“小眉快点，那两个绿的要来了！”梳百合髻的女孩仓皇撞进房内，看她还在低头不语，连忙奔上来归拢她摊在榻上的零碎物什，随便一卷塞进帐内的角落，忧心的叮嘱着什么，嘁嘁喳喳的，她却已听不到女孩在说什么。随着由远而近的轻软脚步逐渐移到屋前，她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面，一种熟悉的屈辱和不甘，狠狠攥住了她的心。
小眉是琴伎，是襄都艳名长扬的楚馆天姿楼的琴伎。天姿楼，何以成天姿，乱花浮沉，温香软玉，琴伎，还是只献艺的清倌，她的门前有多寡淡，可想而知。
“绿枝那屋，快去，晚半刻可就别想知道你那破坠子在哪里了！”刺耳的娇笑在掷进一包衣料而后远去，她低头不语，良久，低低的唤了一声，“霖铃。”
霖铃，是天姿楼内唯一能给她几分温暖的人了。也许是因同病相怜吧，她们俩互相照拂着，也捱过了许多难捱的时候。霖铃是歌伎。
霖铃没有说话，松开她的手，轻轻抱住了她，悄然将一个硬物塞入她手中。
她怔了一下，在意识到那是什么之后，她的呼吸像被窒住了一样。
她的手指缓缓的摸索着，沿着细密的纹理，冰凉的触感席卷上来，她摸着摸着，指尖渐渐开始颤抖，而后整个人都开始微微颤抖。
她开始笑，是那种低低的、带有无尽冷意与快意的笑。霖铃不禁一抖，让自己从她肩上移开，想看她的表情。可她却猛地推开霖铃，从榻边站起，速行几步到阴暗的门口，拾起地上的衣物，面无表情的换上。她走到斑驳的旧妆台前，启妆奁，右手悬在上方良久，终是取出了一个乌沉沉的小盒子，打开后，露出一块浆黄色的香饵。她小心用指甲刮下一点，融在手帕上——早就浸了水的。
霖铃瞧着她的做为，心底叹了一口气，起身为她燃起烛台。她侧首向霖铃露出一点笑意，烛火明灭间女子的容色黯淡无光，在美人如云的天姿楼中堪称异类。她当年是凭借一手好琴最终在拼杀中留在了天姿楼，可无色便是以色侍人之女的致命缺陷，虽是好琴，却无知音之人愿意来赏。
楼中之人，最是捧高踩低。无客之人，常是自身难保。
她收起那一瞬的笑意，展开巾帕，蘸着架中水盆中的清水，仔细的擦拭着面部。
手帕一点点拭去的，是一层暗黄色的涂料，露出霜华染就般的细腻肌容。她淘净巾帕，按住一双过于粗浓的眉毛，仔细擦洗，然后拿起巾帕，一点点拭净，现在横在她双目之上的，是若远山瑰艳迤逦而出的秀致的一对眉。
霖铃看着她的动作，不禁有些忧心，却又透着些无可奈何，只能调了些胭脂递过去。她接过来，在颊面扫了几下，本有些过分苍白的容貌顿时生出了些娇美。她试着笑了笑，弯了弯唇角，她唇色不浅，深深浓浓，一双眼眸中漾了些温软水汽，映在水中，如桃花般妍丽。
她放下胭脂盒，转身向霖铃，挑眉，有些快意的笑了。
“如何？”
随后她便匆匆带着琴离去，直去了绿枝屋中。屋内等待她的是什么，她知道，是成家的大公子。那成大公子是庶出，不受族内的重视，终日郁郁下又心底爱慕上了身份高贵的越氏堂妹。他知道自己身份不够，求之不得，便日日来楼内买醉。绿枝已接待他三回了，知他没什么油水可刮，早已倦了，便时时叫她来替。绿枝也没什么要求，将他灌倒便是，可总免不了受些零碎折辱。这成大公子，早不是第一桩事了，从两年前起，她便经常被叫去做这种事，可她又反抗不得，只能忍耐。她只求能活下去。
可她今天，不想忍了。
也终可不必忍了。
悄悄攥紧手中的东西，她心头浮现出一丝隐秘的畅快。那是一枚佩玉，打成坠子的模样，上面用篆文刻了一个“菀”。自前几年绿枝从她那搜去后便一直以它为要挟，逼她去做事。她自小流落，身上唯一与过去有联系的就是这玉，于是为了保全玉，她不敢逆了绿枝。
可今日，霖铃终于将这玉，拿给了她。
她抚了抚因紧张兴奋而跳的紧迫的心口，深吸一口气，推开绿枝的房门。屋内一片狼藉，成大公子斜倚在榻边，执杯的手早已垂到了地上，面上潮红，已经自己喝的人事不省。她心下暗喜，这倒省下她不少功夫。她阖上门，小心绕过地上零乱的杯碗残片，蹑足走向帐旁的香炉。香炉还烧着安神的子午香，她解开炉盖伸手过去，指间簌簌而落几下不可察的粉末，几乎是在瞬间，香气倏然浓郁馥丽了不知几倍。
她有些轻微的眩晕，连忙屏息凝神按口诀调息。往门外瞥去，果不其然看到一个人影倒在门边，她知道每次绿枝都会来窥视一回。绿枝已没有了声息，她有些费力的讲绿枝搬进放在榻边，从她腰间搜出一把剪子，剪刀锋利冷冷，她手指无意触到，忍不住一个冷颤，狂乱的神志渐渐冷却下来，她才惊觉自己一连串动作流畅迅速，已经毒死了，两个人了。
就凭她刚才之间簌簌而下的香粉。
谁也不会相信，一个伎馆的琴伎，藏有这样的一身毒功。
那早就被抢掠去的佩玉已落入她手，她再也没什么顾忌了。要杀人，对如今的她而已，很容易。她那像是早就死了的心又活了过来，像火，越烧越旺，她的头脑也变得狂热了起来，像是要把这些年为求生而生的不甘和怨愤，一把火烧个干净。
已经回不了头了。她想到这，不由一凛，定了定神，她咬了咬牙，将剪子塞进了绿枝已有些僵硬的纤纤玉手中，然后双手握住她的手，高高举起在半空中，狠心扎向成大公子已经不再跳动的心口——
“慢着。”
她大骇，手一抖却没停止下落，正正扎进了成大的左肩，没有血溅出来。
她缓缓回头，已敞开的门边静静立着一个华服女子，姿容如俦，丽色天成，此时似笑非笑的看着有些狼狈的她，看不出喜怒，已不知在门口站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