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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给弟弟的一封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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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弟朗之:
见信如面。
许久不给你写信,一提笔竟有些个生疏,想来应该是太久也没关心过你,这是阿姐的不对。
你最近过的好吗?是不是还在为你可爱的事业奔波呢。我最近过的可真是糟糕啊,今早起来拿报纸的时候天还没有亮的完全,朝阳挣不破浓雾,云气叆叇,显得天更加昏暗,我往家走的路上看见报纸某版正刊登着你的诗,一个个铅字排列整齐,你的名字在大大的标题下,我一遍遍摸着那些字,仿佛字上烙的都是你的心血。我的心情五味杂陈,说不出的难受,我的弟弟,你终于实现了理想,你的诗歌受人追捧,可你真的开心吗?
我清楚的记得上一次见到你是在去年十二月的凛冬,你从车站的人群中走出来,眉眼间还是干净澄澈的样子。你穿着军绿色的棉袄,脚下是我送你的白色球鞋,裤子在你身上显得有些松垮,也不知道是你又削瘦了许多,还是它本就不适合你。你坚持不让我帮你拿东西,你开玩笑说,在辛苦的事儿也不能麻烦了阿姐,那时候我一抬头看见你口中喷出的白色雾气凝聚又消散,才发现你已经是个那样高的男孩子了,你已经高我半个头,可我一晃神儿却总想起那个风穿梭在桃树下的夏天,那时你只到我肩膀,还让我低头侧耳听你悄悄的说班上刚转来的女孩子的故事。我心中暗思,原来什么“岁月如梭”不是文人笔下的穷酸词语,而是亘古无变的真理。
后来那年的冬天下了很大的雪,家里院中刚种的君子兰叫那鬼天气冻死了。你当时正在屋里陪你姐夫聊天,听我埋怨后突然转身问我“那桃树怎么样了?”,我没有出声,我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它年年开花结果,多年的风雪从未摧折过它的傲骨,而你的坚韧有点像它。我想起多年前你在桃树下一本正经的对我说“阿姐,我以后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当一个诗人,写诗,做一个有理想的人。”,我点头,并深以为然,认为你会成为你理想中的人,这一点多年来都没有动摇过。你姐夫见没人说话,冷了场,就吧嗒一声儿点了支烟,烟圈绕着他的指尖蜿蜒向上,然后扩散消失不见。我望向你,你脸上始终保持一如既往的微笑,我惊讶于你没有表现出厌恶,这一点和从前不太一样。
“阿姐”,你唤,我回过神来,你也不在意我经常性的恍惚,又扯了个笑,你说“阿姐,我要走了,回北京。”,我留你,你却说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处理,我不太明白,有什么事情能比在家乡过年,对一个人来说更重要呢?直到那天我帮你收拾行李,你床头的书里夹着的一张照片掉了出来,我并不是有意窥探你的隐私,我只是把它夹回去以后它又掉了出来,正面朝上。我这才看清,照片上是一个姑娘,她烫着电视里时髦的卷发并且染了黄,高跟鞋配上白色百褶裙有些突兀,她手上的烟正闪烁着零丁的星火,我突然想明白了很多,比如你突然不厌恶烟味的理由,比如你执意不留在家里过年的原因,还有些别的。
我心里又悲又喜,悲的是自家弟弟也开始也开始藏了心事,不再对自己无话不说。喜的是你终于长大,理想和爱情正在拉动你生活。
你走的时候是二月,这年入冬的早年却来的晚。我去车站送你,嘴上埋怨你只肯在家住的时间短,你只咧嘴笑,也不回复。然后你拖着行李又走进了人群里,没有回头。你又离开了我,像你多年前离开我一样,可我看着你的背影,心里分外难受,仿佛你再也不会回来。
你走后曾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那是三月份的上旬,你语气里带了一丝倦怠,我有点慌,忙问你是怎么了,你却又换了轻快的语气,同我说北京的阳光和天气,我听得出你语气里努力掩盖的压抑,我只听你说那些云淡风轻的事儿,我知道有些烦恼你不愿意在电话里跟我提起,生活一定很艰难吧,行走人间,我们都显得有些笨拙。
你在电话里还刻意问及了家里的桃树怎么样,我说开花了,蓊蓊郁郁的一大片,你说“那就好,阿姐,晚安。”然后挂断了电话。
我那晚一夜未眠,眼前反复出现的,是你当年考了第一,回来跟我炫耀的样子,你本就聪明,学习对你不是难事,所以你是要追求理想的人。但后来眼前却全是你落寞的样子。
世间的坏事总是一语成谶,三月仲春夏虫还没有苏醒开始鸣叫,你就吟起了你生命的绝唱。只怪绿皮火车太慢,我来不及见你最后一面。我火车到站的时候,你就永远的闭上了你的眼睛。从北京回家的路上,我抱着你的诗稿,衣服,信件,和一些别的东西,哭的天昏地暗溃不成军。
再后来,有人把你的诗出版刊登,你生前热爱却默默无闻的东西,在你身后却备受赞美。他们夸你是真正的诗人,说你有写诗的灵魂,可我的弟弟,你高兴吗?
对了,照片上那个姑娘曾经来过家里,她带走了你的一些诗稿和信件,她说那些是你写给她的,我不想阻拦,也无意打探自家弟弟的爱情,千言万语就憋回了肚子里。只是她和照片上有一点点不一样,她的短发是黑的,百褶裙配了小布鞋,身上也没有烟的味道(这和我想的也有一点不一样)。她叫柴柴,笑起来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姑娘,真的很可爱。
朗之,其实今年家里院里的桃花没有开,它死在了风雪里。这是阿姐唯一一次骗你。这也是我不对,可是我听说北京居庸关下桃花开的正灿,芳菲未尽,我托柴柴把你出版的诗册埋在桃花下,这是你的理想,应该去追寻你的灵魂。
我多希望你来世不做诗人,只跟阿姐在故乡聊聊家常。可我终究不能自私的去左右你的理想。朗之,来世桃花开,你依旧可放心去摘。
1997年惊蛰 阿姐杨敛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