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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余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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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念又接到了班里同学的电话。
是邀请她参加同学聚会的,几句寒暄过后,便挂了电话。写完手上的稿子,天已经快黑透了。窗外的雨不遗余力的下着,噼噼啪啪地敲打着窗子。抬头看了看时间,快7点了。
她掏出手机给李文景打了一个电话,“出来吃饭吗?”
李文景那边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他显然有些慌乱,急道“我还有一个会,今天不能陪你吃饭了。”
余念冲着手机撇了撇嘴,“你忙吧,我点外卖就行了。星期五有同学聚会,你去吗?”
“嗯,到时候我们一起去。”
“好,你去忙吧。”余念道。
通话结束,余念敛了神情,在美团上定了一家新开张餐厅的餐点。
余念等了快一个小时,可外卖还没到。
夜空漆黑,狂风乱作。这是今年入夏以来下得最大的一场雨。她想外卖一定是被这大雨困住了,她给店家打了一个电话。
“是春风十里餐厅吗?雨下得太大了,如果外卖过不来就算了。”
余念本来想取消订单,但外卖已经在路上了。
过了五分钟,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您定的外卖到了,方便下来拿吗?”余念听到那声音一愣,总觉得在哪听到过这种声音。
“嗯,我现在就下来。”余念没空想那么多,只乘了电梯便下去了。
一个高大的身影笔直的矗在门栋前,黑色的雨衣遮住了他的脸。
“是胡蝶小姐吗?”余念注册帐号时用的母亲的名字。
“是我。”陆震川听到那熟悉的声音一震,将头低着埋在雨衣的帽子里。
余念有些奇怪,刚刚站的笔直的男人,一下子佝偻了腰。
雨并没有停歇,风雨夹杂的声音让那个男人的声音不太真切。余念好像听到他说:“抱歉,路上堵车。来晚了,您慢用。”他低着头递来外卖盒。
余念接过饭盒,冲他摆摆手。“没关系的,你回去吧。”
余念到窗边的饮水机倒了一杯水,余光恰好瞟到楼下的那人。是那个送外卖的男人,他怎么还在。
他低着头,保持着余念走的时候的样子。黑色的雨衣和他一起氤氲在水汽里,显得有些落寞。那个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的男人,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不知过了多久,那个送外卖的男人骑着电动车往暗里去了。余念久久不动,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似曾相识,余念觉得。
星期五很快到了,李文景接余念去参加聚会。而聚会的地点恰好就在上次余念点外卖的地方,远远就看到高中同学站在春风十里的门口。
余念挽着李文景的手下车,同学们看他们到了,倒纷纷凑上前来了。
“余念,你可真有福气。”“哎哟,他们又来虐狗了。”……
余念抱着李文景的胳膊笑着,但笑意未达眼底。
李文景揽着余念的腰笑着说,“走吧,都去吃饭吧。”
一行人有说有笑的找了一个桌子坐下,餐厅的那一头传来责骂声。
余念循声望去,一个男人正背对着她,看上去有些狼狈。余念正和李文景讲着话,并没想太多。
“天啊,那不是陆震川吗?”余念下意识瞧向说话的人,循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还是那个男人。
“还真是他啊,他家原来不是很有钱吗?”
“对啊对啊。”
“这你们就不知道了,他高三被退学后,不是被他爸送出国了吗。”那同学说着还摆出一副神秘的样子。
“你倒是继续说啊。”一些同学好奇的凑上前去。
“他爸爸原来给人干过洗钱的勾当。那个时候,不是严打贪污么。他爸原来的底子就被掀起来了,陆震川也就只能回来嘛。听说他爸被判了8年啊,在牢里才待了半年就自杀了。欠了一屁股债,他妈一个人带着他还要还债。”那同学轻描淡写地讲述了陆震川的故事,仿佛只是讲出来讨讨乐子。
陆震川,余念在心里默念。她一边念脑袋里便一边勾勒出他少时的模样。
余念又看向那个弯着腰被训斥的男人,她似乎不太能将他与年少的他联系在一起了。
“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啊。原来他在我们学校可真是风光无限啊,现在——”一个同学一边说着,还一边冲着陆震川的方向讥笑着摇头。
倒真是像极了字典里的"小人得志"。
余念只觉得这笑声有些刺耳。
“他当时是为什么被退学啊?”好奇还没有停止。
“打架呗,他把一个人打的视网膜都脱落了。要是其他人,也许他爸爸还能压下来。但好巧不巧那人好像是个厅长的儿子。”
笑声又传来,“真当自己古惑仔呢。”
回忆一点点浮现,余念隐隐约约记得当时她是有些讨厌陆震川的。
他总喜欢敞着校服外套,说话也总没一句正经的。
当时,余念成绩虽然不算太好,但却是班里的纪律委员。说是纪律委员,不如说是陆震川的“专职文员”。
班主任对陆震川失去了信心,但又不能放着不管。
“余念,以后陆震川的事你多帮老师看着点。这孩子皮的我真是管不了了!”班主任摸了摸没剩几根的头发。
余念点了点头,所有关于陆震川的故事都从那时开始。
第一次是在高一下学期,余念站着教导处门外等着陆震川出来。
里面教导主任的呵斥声传来,余念透过门缝悄悄往里探着。
他依旧敞着外套,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他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双手垂在衣摆两侧,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骨节分明。
那是快一年以来,余念第一次这么仔细观察这个同班同学。
余念缩回脖子,啧,叛逆啊。
教导处的门开了。
余念见陆震川出来,自己也转身准备离开。
答应了班主任帮他看看,也没说怎么看啊。她并不想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
“喂。”身后的人出声。
余念没有停留,继续走着。
身后脚步声传来,“余念,帮我个忙。”他站定在余念身前。
余念看了看地砖上比自己长一截的影子,淡声道:“不帮。”
少年蹙了蹙眉,突然将手搭在余念肩膀上。“不怕我欺负你?”
陆震川从高一进校起,大大小小的麻烦就没断过。他的事迹一传十,十传百,最后被妖魔化。甚至有人说他曾经在初中拿刀捅过人。以致一段时间,一些同学都避着他走。
陆震川谈恋爱、逃课、逃考.......所有不良少年该做的事他都做了,但余念却不太相信他的那句话。
余念向后退了一步,“什么事?”
“帮我写份检讨。”他抽回手放在兜里。
“嗯。”余念不太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答应。
“谢谢。”他淡淡撂下一句话就走了。
谢谢?余念微愣,她从没想过,这种话会从陆震川的嘴里蹦出来。
之后的事便像顺其自然了吧,一次又一次。陆震川犯错,她写检讨。
每当余念将检讨交给他,他都回复一句“谢谢”。
后来学业变得有些紧张,可陆震川的犯错误的频率却丝毫没有降低。
高二那年,余念再一次将检讨书放在他的桌上。
“最后一次了。”余念说。
少年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她。他拉上校服拉链,向上勾起一抹笑。日光灯的光亮洒在他的脸上,像是要将整个世界照亮。
“好吧,谢谢你。”他道。
那次确实是最后一次,陆震川没有骗她。
高二下学期临近暑假时,陆震川因为打架被退学了。
那天下午,其他人都走了。余念在教室里打扫清洁时,他出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
他没穿校服,白衣黑裤,手揣在口袋里。
“我要走了。”他声音很轻,夕阳的光芒照的他有些模糊。
“嗯。”余念没停下她手上的动作,甚至没抬头。
一堵墙忽然挡住了余念的路,她抬头望着他。他的眼角有很明显的淤青,嘴唇轻抿着。
“我要走了,余念。”他又说了一遍。
“嗯。”
“呵。”少年退后了一步,像是自嘲地笑了笑。
他转身走出了教室,又忽然在门口停下。
“祝你考上好大学。”
余念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走下楼梯,他的影子被拉的很长很长。
余念站在走廊上看着他,他走在操场上,脊背挺得直直的。
突然,他回头。视线刚好与余念相会,余念捏了捏扫帚把手,偏开视线。
但她却用余光看见了少年的嘴形,他说:再见。
余念转身回了教室,看了看教室里的摄像头,关的。
她站在讲台上像掷标枪那样,将手里的扫帚甩向教室另一端的劳动角。扫帚安然地躺在角落里,像被小心地放好一般。
她又走出教室,学校外那条绿茵道被夕阳暖暖照着,而教学楼这边已经漆黑一片了。
那个修长的身影在那条路上走着,她在教学楼里站着。一条明显的界限划分出了两个世界。她知道,这一别她和他从此便是两个世界了。
她其实有些瞧不起陆震川的,觉得这样的人长大后估计会混得一塌糊涂。
可她却有些羡慕他,他可以随时随地做他想做的事,想笑就笑,不想做的事撂下一句“我不干了”便一切结束了。
他像一只在天上飞翔的鸟。她也是一只鸟,笼中的鸟,装模作样的鸟。
余念从回忆中脱身,饭桌上一声声笑,犹如尖刀一般刺伤了她的耳朵,余念脸色有些不好,脑子像是短了路,声音不大不小,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同学一场,留点口德吧。”
余念一句话像是按下了静音一样,饭桌上突然安静,氛围有些尴尬。
“来,上菜了。咱们快来吃吧!”一个同学指着刚上的菜肴。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伸出手指着陆震川的鼻子,骂骂咧咧地吼,“你到底行不行啊,又被投诉了。不行就滚,老子这里不需要饭桶。瞧你那样,大学都没读过,除了送外卖你能干嘛。”
陆震川埋着头,看着地上的瓷砖,眼低垂着。
那啤酒肚男忽然一下子冷笑,“哦,我知道了。你不做外卖,你还可以当小白脸啊。”
陆震川听完身形一动,抬起头,捉住啤酒肚男的衣领。“放尊重点。”
“到底谁是老板啊!当自己是公子哥?”啤酒肚班挣扎着咒骂着。
陆震川忽然松开了手,“对不起,我辞职。”
“对不起有用吗?还真是......”
陆震川向门口走去,却意外与门旁那一桌的食客的眼神交错。
余念望着他,他脚步滞了一下,眼神离开,继续向前走去。
余念盯着洁白的餐盘,开始思考刚刚的行为。
她余念从来不是一个善良的人,这算是她为数不多的真诚善意。
为什么对他?余念自己也没找到答案。
她向李文景说了几句,便转身去了卫生间。
还没进到厕所,就听得女厕所里传来尖锐的声音,“辛琪,你说气不气。看余念那圣母婊的样子,我就烦。上学时装乖,让老师喜欢。现在长大了还装,偏偏李文景还喜欢这种。你也是傻,当时高二你不是和李文景都确定关系了吗,怎么最后让她钻了空子?”
“她有个好爹呗。”辛琪轻讽地笑着说。
厕所外的余念听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笑了笑。地上的瓷砖很干净,她看见了自己有些模糊的脸,有些麻木。
“这时候了,你还笑。本来那么好的男人就这样白白被你错过了,我都替你不值,真是便宜了余念。”
辛琪忽然又笑了起来。“错过?”
余念径直走向洗手台,“错过什么?”她笑着望着角落里的两人。
“没什么。”辛琪撇了撇嘴,带着身边的女人出去了。
打开水龙头,余念将手伸到水柱下。
“这么快啊。”李文景看余念回来,轻轻将她耳旁的一缕秀发拨到而后。
余念避开,眼底有些空。
陆震川出了春风十里并未走远,只是坐在了马路边的长椅上。
透过玻璃,他能看见余念。李文景在给她夹着菜,她好像又对李文景说了些什么。
陆震川找出打火机,点了烟。摸了摸脖子,起身走了。
这样,就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