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闲蝉

1、楔子 丑时二刻四

　　丑时二刻四更天。古时有敲着破锣在街上报时的，也有士兵提着个灯笼巡逻的。现时有小区物业对着大喇叭重复“关好门窗，防火防盗”的，也有像矮胖民警和高瘦协警这样把警车停在高耸林立的玻璃幕墙下，打着手电进入管辖街区的。
　　这片街区位置很重要。其中一条古旧小巷，一头连着财富，一头连着健康，像极了人的身体，贪婪入口，直灌食道，融进胃里，管它是否带病菌，是否难消化，一口吞进去，大口吞进去。不过这条巷子很奇怪，它没有路灯，或者说即使有也跟没有一样，人潮一离去，便黑黑的，阴阴的。而且它只有两个车道，旧时规划留下的，你不把它毁了，它就一直两个车道，热闹非凡，车来车往，人来人往。不过它有自己的倔强执着，扎根在先来后到的土地里，即使破破烂烂遍体鳞伤，也坚持噤口不言，不倒不灭。
　　民警的手电白光在破烂房上照来照去，突然心生感叹：“你知道我在这片街区巡查多少年了吗？”
　　协警的手电光在地上划来划去，他想寻找自己的影子，但没有月光，也没有路灯光，模模糊糊的瘦长肥短，迈着步子，扎在俩人身上。他抬头看这片又破又旧又穷又臭的古旧小巷。他知道矮胖民警对这片街区有感情，每天看高楼，看医院，看破楼，看人群，看富贵，看贫穷，日子久了，看出了感情。他和这位民警搭档没多久，对这个地方还没有生出感情。他抿着嘴角思考，民警没话找话试图冲破黑夜寂静，但每次都是一样的话，重复来重复去。他不想跟民警废话，但不回答又不礼貌，于是摇头，手电光也跟着摇头。
　　民警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顾自地感叹：“发展快啊。这片是老城区，以前很热闹，当然现在也热闹。我刚来那会儿，街头还没有高楼，街尾也没建医院。这条街来往的人很多，头碰头，脚踩脚的，但一直道路通常。现在呢，基本是喇叭声，叫骂声。唉，你别看巷口那条大路繁华闪烁，以前跟这儿一样，老城区的一部分，政府强拆的结果。这的居民也是倔得很，在高楼后面直接摆摊卖宠物卖野味，那股味大的呀，飘得连这条路都是。不过这的居民不矜贵，味大照样活，但估计高楼里的人不行……”
　　民警啰啰嗦嗦，也不管协警听没听，想哪说哪，没完没了地说。协警瞥一眼民警，这个矮胖民警刚过四十，脸上有褶子，圆脸圆肚子，红黄相间的执勤服被撑得饱满，没有空隙。他想跟民警说：这些话您说了很多遍了，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如果觉得太|安静了，想找点话聊的话，可不可以扯个其他话题。不过他没说话，他一个小年轻不能那么没礼貌，于是左耳进右耳出，听民警用一副老干部退休的语气瞎叨叨，瞎感叹。
　　民警不知道感叹到了哪儿，经过一家打印店时，停住，开始新的感叹。
　　“这家打印店，我是看着老板开店的，还在还在。”
　　协警也停住，轻微叹气。
　　民警走近打印店，手电光在破红色木门下斜靠着的白底红字嵌着“打印”两个字的招牌上照了照，叹气道：“招牌掉了也不知道挂好。”
　　正想着要不要帮忙挂招牌时，一只猫窜了出来。优雅自在的小猫从打印店门口经过，也不害怕警察，对着招牌一跳，招牌躺地，小猫喵呜炸毛，逃掉。民警笑笑，你个小兔崽子。
　　协警对此表示无语，磨磨蹭蹭的，巡逻要巡到什么时候？
　　民警转过头看协警，开口一句：“你还太年轻。”
　　协警莫名其妙：“嗯？”
　　民警没拆穿协警皱着眉头不耐烦的表情，笑笑：“走吧。”
　　“嗯。”
　　“平安是福。”民警边走边说。
　　“是的。”协警答道。
　　“年轻的时候总想着破大案当英雄。到了这年纪，发现平安才是最重要的。”
　　协警知道耳朵又要开始遭受攻击了，也不看民警，随着手电光看来看去，看到一个个子高高的男人从医院方向走来。
　　民警又说：“其实还是想破个大案子，抓个坏人的。男人嘛。”
　　协警翻个白眼。英雄，谁不想当。

　　大半夜的，街上虽然人不多，但还是有人的。协警不想听民警车轱辘梦想，车轱辘巷子，想等那男人经过时，看看俩个人谁更高一点，结果那男人，拐个弯，进了没有物业的老旧小区。说是小区，其实就是几栋破房子。靠街边的房子高一点，八层楼，一楼商铺，二楼到八楼住人。里面的房子比较矮，两层三层，同样老旧，
　　民警站在只有一间小店铺宽度的小区大门口，拿着手电往里照。这个小区的八层楼是整条巷子去头去尾最高的楼，但没有保安和铁门，光不溜秋透着风。他突然想到什么，有点得意地告诉协警：“这地虽然破旧混乱，但从来没发生什么烧杀抢劫的事。你说是不是奇迹。”
　　协警看着民警肥肥的背影了然，马屁道：“那是您在这儿。”
　　民警牵了下嘴角，退后几步，站在街上看小区。小区大门左边第一家店铺往上数的第七个窗户，灯亮着。微弱的暗黄色光线，刚好能刺透窗帘，挣扎着向外探索。他猜是刚刚走进小区的那个男人的房间。他之前巡逻的时候见过那个男人两次，从街尾的医院出来，应该是个医生，而且长得不错。但他不明白那么优雅的男人怎么会住着这种地方，不像是初出茅庐的小实习生，而是有点岁月经历的人了，住在这种地方是图便宜？图距离？他想不明白，于是摇摇头，不想了，再想下去，快成居委会大妈了。
　　他转头跟协警说：“走吧。”
　　协警终于等到这句话，转着手电往前走。

　　巡逻到医院时，往回走。民警心里高兴，又是平安的一夜。
　　这条巷子猫挺多的。白天夜晚到处可见。民警小声喵叫逗小猫。协警装作没听见。民警说：“你看它们多可爱。”
　　协警喉咙里挤出一个“嗯”字。
　　民警继续逗小猫。黄色小猫调戏黑色小猫。黑色小猫黑乎乎一团，安静地蹲在刚刚那个小区的店铺门口，抬着脑袋看小区上面的窗户。黄色小猫不敢靠近，在离黑色小猫不远的地方，喵喵喵地叫。民警听不懂，用人类语言解释：“看，求偶呢。”
　　协警回答：“嗯。有骨气，叫不听。”
　　民警笑笑，拿着手电靠近黑色小猫，想吓吓它。结果还没靠近，黑色小猫逃走，头顶突然掉下一个重物，嘭一声，砸民警身上。民警躺在地上，后脑勺血色蔓延，他睁着眼睛看夜空，黑，好黑，太黑了。
　　砸在民警身上的重物是人。一个男人。是个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