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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灼华 一.夭夭 ...

  •   一.夭夭

      “泪汪汪拉官人不肯撒手,尘世上你是个负义之流......”少女低着头,一下下敲着面前的扬琴。此时是茶馆里最热闹的时候,台下多是劳累了一天的男人。那些壮年男子大声的谈天说笑却仍掩不住如玉珠子一般在她唇间滚落的清甜嗓音。
      她穿了一身青布衣裤,身后垂着一条再简单不过的大辫子,一张素净的鸭蛋脸上寻不着半些脂粉的痕迹——师父早就叮嘱了的。可饶是如此,大明湖岸上唱曲子的人这么多,他们的生意却仍是最被照顾的。其实若论唱,她也算不得济南府里最好的。可台下坐着的人里呵.....谁不爱那两道弯眉和水杏一样的眼呢。
      “自从你上金山挂袍还愿,哪一天不等你鸡鸣更收!”少女蹙眉抬头,一双眸子含嗔带怨。这一眼过去,大大小小的铜钱就会下雨一样泼上来,她知道。可她不知道,这一眼过去自己手里的琴竟然会漏了那么多下。
      上台唱曲子也有好些年,很少看见台下有穿长衫的人。穿长衫的人不该去买京戏的票吗?倒也偶尔看过穿长衫的先生,可那人不是先生吧...要年轻些,还生的蛮好,比戏院里最好的小生也不差。
      一曲《断桥》唱完,还不到散场的时候。身后的师父却收了弦子,推说今日身子不适,向台下赔了不是便喊她。
      她一声不响地跟着走,心里有点不安。是自己把曲子唱坏了...可想到唱坏的缘由,却又不自觉地想笑。
      “小妮子,怎么,今天台下那小白脸是你相好吗?”一个汉子打身边过去,笑嘻嘻地。
      少女睁圆了杏眼看着那汉子,“他是我男人,怎么,你管得?!”
      回过身,却瞥见了那青灰色的衫子,她的脸立时就和天边的云彩一起烧了起来。
      次日师父把她叫去,说这几天身子不好,都不出台。还有她年纪也不小,该把和师兄的喜事给办了。她想说什么,却只是张了张口。
      回屋她脱下那青布,注意到胸前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隆起。她不清楚自己的年纪,可确实是不小了。
      为什么年纪到了就得嫁人呢?又为什么一定要嫁给她的师兄——连弦子都弹不好,只会舔着脸收钱的人。她知道自己是招人喜欢的,或许台下每天嗑瓜子谈天的男人里,也会有几个看上她,不介意那下九流身份。可她却分不清哪个,多年来都是同一张脸——昨日遇到的那汗涔涔笑嘻嘻,她不愿多看的模样。
      汲水洗了把脸,泉水蹦进口里,她第一次发觉院子里那口泉眼的水那么甜。同时,她第一次觉得那青布衣裳...原是再不愿看见的。
      她悄悄溜了出去。换了一条水红色的衫子,唯一有颜色的衣裳。不知往哪儿走,却看哪里都可爱。
      直到她又看到那青灰色的长衫,便不自觉笑出声来。
      那人回过头,不解地看着她,目光却是温和如春夜的风。
      她不再笑,却答了一句不相干的话:“我叫幺幺。”说完便垂下头去。她是家里多余的小女儿,所以很小便送到师父那里去唱曲子,原是没有名字的。
      “夭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二.于归

      茶馆里少有穿长衫的人来听曲子。年轻人一走进去,便觉有人打量自己。坐不多时,身边的汉子便和自己搭讪起来。
      “兄弟不是济南府的人吧,哪儿过来的?”
      “京城。”他说了谎,他原是天津人。
      “好地方啊。京戏听腻了?跑这里和我们这道人一起听这玩意。”
      “这不今儿没什么好戏。”他不自然地笑了一下。其实唱京戏已经是“下九流”了,但下九流里还有更下九流的——在济南府是唱曲子的,在天津卫是唱大鼓的。他却不喜欢戏台上那雍容华贵的杨玉环,打小爱在天桥和那些唱大鼓的艺人混熟,拉上胡琴唱一段,比谁也不差。爹娘为此没少叹气流泪,纵然家里有些根基,谁不愁如此不肖的孩子。
      “你看这天晴气爽,你我趁此良辰吟诗也好诉衷肠......”唱的是《梁祝下山》,台上是个少妇打扮的人,年纪还很轻,穿一身有些破旧却浆洗很干净的水红衫子。太瘦了些,脸上脂粉擦的很不匀,稍显得荒唐。但人还是好看的,新月形弯弯的眉,水杏似的眼。
      他想起家里先前给他安排的那位闺秀——也是生了一双杏眼。可是那是不同的,那女子的目光是温柔和顺,不带一丝波澜的。而台上这唱曲子的那双眼,清澈明亮,像泉一样是活的。
      “她打小就唱出名了。可脑子不太好...到了年纪还不肯嫁人,爱看您这样的先生,非说自己有男人,却说不出是谁,又等不来。咱琢磨着准是给外面来的人弄丢了魂。后来她师兄,就是台上那弹弦子那汉子,强要了她。她师父那时候还活着,也是同意的...都想着这样她总能安心过日子了,可没想到打那儿之后彻底疯了...”
      “听说除了唱曲子,就是往脸上涂脂粉,可弄的还不如不弄好看...唉,当年可是多水灵好看的姑娘...她那师兄一看治不好,肚子又不争气,便又从乡下明媒正娶了一房,现如今只让她出来唱曲子赚些钱了...”
      年轻人不说话了。脑子不太好...自己不也是脑子不太好吗?从小便是这样被说过来的,到现在也是。你看,好不容易有个体面人家不嫌弃他的不学无术,答应把女儿许配,他却逃了。
      逃什么呢?他不知道,却想起父亲砸掉他的胡琴时那双气的发红的眼睛,和那姑娘低垂的眼睛。明明完全不同,却总是一同想起。
      “微风水波儿荡,飘来一双美鸳鸯...好比你我二人情意深长!”唱到此处,女人的眸光里含羞带笑,铜子便开始往台上泼。
      他没有扔钱,只听着看着。她不是为了那些钱,她也早已经没有求财的神智了。这样唱,大概是因为只有唱进曲子里,人才能活。
      天渐渐暗下来,操弦子的汉子收了琴,“幺幺,走。”
      那女人却一动不动,蹙眉认真地打量着穿长衫的年轻人。
      “你叫幺幺?”他问女人。
      “嗯。桃之夭夭,灼...” 女人揉了揉额角,似乎尽力想什么。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他微微一愕,而后拿出手帕擦匀了她脸上的妆,微笑道:“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她笑了起来,“你是我男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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