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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半巷枇杷半巷花(一) ...

  •   江南地界不比北方,几淙流水固时时可见,崇山自然没有,偶一抬眼,大概只能见着闺中小姐般玲珑羞涩的矮丘。仔细寻遍了,唯有宛州郊外的植芜山算得上高,常年蓊蓊郁郁,见者可喜。山中总是烟雾缭绕,一同飘进飘出的是樵夫的歌。
      植芜山近十载以来灵气骤然充盈,俨然成为人界修行的各小妖上赶着争抢的宝地。灵气充裕,植芜山上的妖精们多半很安生,不必造吸食、精、气的杀孽,也算好事一桩。至于灵气活泉般日日涌现的异象,妖精们也说不出什么因果,而精通此道者又鲜少驾临植芜山,因此也没什么人来探出究竟。
      或许就是因为灵气的浇灌,植芜山中多产良材,好的树木不要命地长,连带着宛州城也名声大噪起来,外加宛州向来有“半巷枇杷半巷花”的雅称,声名竟一路向北传至邺君城皇宫里,引得龙心大悦,一道恩旨将宛州赏给一位异姓王作封地。
      宛州究竟聒噪出个什么模样,这些都是人间自己的热闹事,植芜山依旧沉静地立在郊外,葱茏成一点飞墨。
      此时日头西斜,山路被竹影荫庇,有些凉嗖嗖的。
      老樵夫背着木头只顾闷头往下走,眼睛居然紧紧黏在脚尖上,完全不是一个山林中穿梭一辈子的老手该有的样子。
      快要绕过一块巨石阻隔的转弯口时,老樵夫听见了人声。干净,清澈,一听就知道是个未经事的少年。
      “都到半山腰了,何来现下打道回府的道理?再说,阿修难道真不想见见穷奇吗?”话音未落,巨石后绕出两个人,一直在说话的是红衣少年郎:“唉,陌小公子,世子爷,您行行好,别板着一张脸了。咱快去快回,还赶得上王妃亲手下的凤梨羹。”
      红衣少年好声哄着身边同行的孩子,低头轻摇纸扇,看不清眉眼。那年纪稍小些的眼角泛点凉意,一袭银灰箭袖小长袍嵌着暗纹,一看便是膏梁贵胄家的少爷,在听见“凤梨羹”时自以为隐秘地咽了咽唾沫,竟真的走快几分。
      红衣少年施施然拿扇面遮住嘴角,这才露出那张俊俏非凡的脸来,剑眉微挑,凤眼清澈,琼鼻朱唇,只是往那一站就颇有些遗世独立的味道,银袍少年本身也很精致,但毕竟年纪尚小,再则也实在少了红衣少年独有的仙气,竟生生给压成了陪衬,老樵夫默默在心里点评,一时间止步不前。
      两个少年显然也没料到转弯处会碰到人,和老樵夫一起在原地愣了几瞬。还是老人家先反应过来,凭着本能给两人让开路。银袍小孩只是扫了老樵夫一眼,率先抬脚前行,红衣少年浅笑着给老樵夫施下一礼,举手投足间更显超凡脱俗,再细看,果然五官绝美可入画,更似天上人。
      老樵夫不敢受这一礼,忙避开两步,刚想提醒一心上山的两人“举头三尺有神明”,却发现山路上已经没有人影,他想两人必然遭遇了和自己一样的怪事,下意识朝山顶上的小神庙看去,脸色更加难看,赶紧“呸呸”往手心吐上唾沫,又低头向山下赶去。
      且说从山路上消失的两人一眨眼的功夫来到山顶的神庙跟前,站在一人高的蒿草丛里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慢慢拨开野草,带着些紧张向神庙的朱漆小门挪去。一抹白影一闪而过。银袍的小孩儿忍不住抓紧身边的大红衣角,问道:“闵瑧,穷奇应该没有这么小吧?”

      衣枳是被痛醒的,它睁眼时连残阳都快褪尽了,天边露出比蓼蓝更浓稠的紫色。
      衣枳是只雪白的母狐狸,更准确来说,是一只做了亏心事而被植芜山守山灵兽追杀的受伤狐狸。每个雌性生物的爱美之心都是不能小视的,即便衣枳现在只是一只不能以人类审美来衡量的哺乳动物,它苏醒后的第一件事也是使劲偏过脑袋去看尾巴上的伤。它想,流出来的血会把尾巴毛黏成几托,挺丑。
      然而小狐狸没能如愿,在它努力把躯体扭转出惊悚的角度时,五根细长且温暖的羊脂玉轻巧地搭在它脖子前,用劲不大,却堪堪止住衣枳的动作。再细看,衣枳才悟到那是谁的一只手,自己正被那人抱在怀里。
      还记得被镇山灵兽抓破尾巴外加一通猛追,其锲而不舍的劲头让衣枳无端想起一些不太痛快的回忆,一边跑路一边走神的结局就是一头撞在某个柱状物上,衣枳昏迷前还不忘给身后幸灾乐祸的追捕者一个白眼。
      后面估计有一番波折,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人搭救——当然也不一定是搭救,这人可能是嫉妒咱的一身好毛——衣枳对眼下的情形不甚明了,只能暂且窝着观察,耳朵微微抽动,显得十分乖巧。
      对面一个士兵模样的人始终在对衣枳、或者说抱衣枳的人絮絮叨叨,什么“天都快黑了,不能让你进城”、“要进城也行,你抱只小畜生恐怕会影响城内治安”或者干脆“你长的比我好看我不开心所以不是很像放行”之类。
      抬眼一看,宛州的城门果然威风凛凛在前面立着呢,衣枳恍然大悟,原来现在要进城,咱即将从野狐狸晋级为能上台面的城里狐狸,心里不禁有点雀跃。想想在人间修行十几载,为了抢植芜山的玲珑草,咱还没去见识见识人间烟火,实在显得孤陋寡闻。至于现在抱着自己的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是好是坏,倒忘了揣测,虽然听守城小兵直言这人比他长得好看,但小兵“祸国殃民”的长相没有参考价值。叫人不敢妄下定论。
      “守兵大哥尽职尽责,在下佩服,”声音从衣枳上方传来,似乎还带起了空气中的清浅振动,又似天蚕丝撩拨出的饱满音调,令闻者心折,“可是闵某的小狐狸贪玩,今日上植芜山不慎叫山中的小野狗咬伤了尾巴,需要尽快就医,还请通融则个。”
      衣枳心想,听声辨人,不难想见是个美少年,但这人处处遵守温良恭俭让的作态像极了某些老东西,思及此,不觉拿爪子把两个耳朵压得扁扁的。没等对面的小兵再出声,单薄的银灰色身影已上前一步在守兵面前站定,从衣枳的角度看去就是刚长出身量的小孩儿在拿腔拿调。那小孩儿先是回身瞪了衣枳一眼,然后嘴上冷冷道:“麻烦,哪来这么多话,本小爷赶不上晚膳,明儿就让你挑马粪。”陌言修瞪衣枳的时候,这只蠢狐狸正在尝试仰头去看闵瑧的脸,脑袋和身体形成诡异的角度,赛被人摁住了腰的磕头虫,看得陌言修脑袋酸,冷言冷语中出现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美色误狐,闵瑧无疑是绝美的,衣枳完全不知道领他们进城的少年心中的小小不满,只是沉浸在美人的视觉冲击中无法自拔。狐族是个十分爱美的种族,在它们中间,貌美者的待遇总是高很多。诚然衣枳是只没经历过大风浪却着实鉴赏过无数美人的狐狸,但面对闵瑧依旧不自觉眼神发直,连进了城、绕了几条街、前面领路的少年脸色越来越难以描述这样的情况都没有注意到。
      时值暮春,天气舒缓。宛州实在是个热闹地方,但这里的河水把热闹也晕得淡淡的,来往小贩的吆喝也操着软软的腔调,绝不会出现因为买两捆白菜送不送葱这样的问题而提留铁菜刀追两条街的情况。青石街道洁净可爱,一边临水,一边通向藏了酒香的小巷。三两枝淡黄枇杷从路边人家的院墙里探出来,结出拇指大的果,刚由青砖黄,也是淡淡的。在走上一阵,河岸的摇橹声渐息,灯笼却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原本还沉浸在美色里,现下小狐狸又开始东张西望,一会儿指着卖油伞的老秃子吱吱笑个不停,一会儿又对着在前面闷头走路的陌言修龇牙咧嘴。从衣枳醒过来开始,陌小爷的脸色不可谓不臭。对于这个十二三岁的小公子,衣枳也很想显得宽容一点,如果他能够不要时不时回头瞥自己一眼再一脸嫌弃的转回去的话。他绝对是在恼咱啊!衣枳趁闵瑧美人不注意又对陌言修的背影做鬼脸,正巧陌小爷转过来看,一人一狐下意识对视一瞬,反而是陌小爷不太自在地赶紧转回去。
      闵瑧好笑地捏捏小白狐的耳朵,颇为无奈地解释道:“阿修只是看上去脾气坏,他此刻也并非在恼你,多半是惦记……多半是惦记他的爱马,心中有些焦虑。”
      美人笑起来很好看,美人声音也很好听,美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远远的,看见路边柳树下拴了金羁白马,陌言修几步上前,侧身抚摸马鬃。之前陌言修朝小兵呼喝的话以及小兵诚惶诚恐的样子无不透露出,陌小爷其实很是有些权势的,虽然衣枳觉得陌言修俊美地很一般,但从一路上陌言修能从闵瑧那里抢得三成女性回头率来看,陌小爷长得实在也很不错。只能说衣枳眼界太高,外加他臭脸的第一印象摆在那,确乎无法让衣枳亲近起来。但取马的陌言修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连着夜色中的侧脸也稍显柔和。衣枳心中啧啧称奇,正待揉清狐狸眼细看,冷不丁闵瑧琴音般的声音又在衣枳耳边响起来:“倒是有件事十分蹊跷,上山时我与阿修似落进什么阵法,能一步从山腰迈到山顶,然后在山神庙中发现重伤的你。小狐狸,你知道是什么缘由吗?”
      衣枳恍然大悟。就说为什么连个山野老樵夫也能随随便便进入自己设的结界呢,原来是设反了么?灵体碎了居然连脑子也迟钝不少,被族中其它狐狸知道岂不丢脸?思量一番,衣枳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闵瑧觉得有趣,又逗它:“据说小妖们会在吃人前设置迷魂阵,小狐狸,你莫非,是妖?”
      “唧唧!”不长眼的美人,忒没见识!衣枳气愤地批判着闵瑧。
      本尊这么厉害,怎么会是妖,还是吃人的妖?!
      一人一狐正交流地有趣,陌言修突然几步走过来,扯住闵瑧的衣角,看也不看衣枳,直直盯着远处河面,轻声说:“那边,出事了。”
      果然,顺着陌言修手指的方向,一艘画舫燃烧地慷慨激昂,熊熊火光照亮淡薄的夜色,给人以黄昏未褪的幻象,美妙而可怕。“噼噼啪啪”的声音一直窜到岸边,几个瞬间的工夫就映照了半个河面。
      又是“啪”的一声,画舫中间被烧断,船尾以义无反顾的姿态往水中沉去。
      这样的画舫在河上并不少见,多是风流公子与清倌歌女们玩乐用的。起火的画舫装饰最为华美,这也就意味着船上受困的人很多。衣枳看见他们挤在船头,惊恐的脸色在火焰中明晦不清,尖叫一阵高过一阵。
      两岸已有不少人划了乌篷船前去搭救,,画舫上会水的人毫不犹豫地跳下水自救,更远的主街上也涌来大队官兵衙役,情况似乎不会继续恶化。
      正对着衣枳一行人的舷边“噗通”跳下一名白衣女子,锦缎罗裙浮在河面上像一朵婀娜的山茶花。见她跳得那样干脆,衣枳认定她是会水的,显然闵瑧和陌言修也这样想,是以两人只是踱步到河岸边等着她游过来的时候拉她一把。岂料白衣女子在河水中沉浮几下,“咕噜噜”呛出几个大气泡,瞬间连脑袋都找不见了。
      女子跳下水的角度选得十分尴尬,除了两人一狐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夜色里还有一个逞强的傻蛋。闵瑧抱着衣枳,一时间还没能有所动作,他身边冷脸的陌小爷半句话没说就下了河。
      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跳下水去救人的画面很有震撼力,这震撼在衣枳看见他准确无误捞起那朵消失已久的“山茶花”向岸边游来并保持不情不愿的酷炫表情时转变成震惊。衣枳的第一反应是,这人类小孩儿真有劲。第二反应是,他心眼或许没有他的脾气那么坏。
      陌言修游回岸边,先把山茶花的手递给闵瑧,等两人一拉一推把山茶花弄上岸后才自己慢慢爬上来。没想到陌小爷还是十分有风度的少年,衣枳在他身边转了一圈表示赞赏,然后换来陌小爷的嫌弃脸,于是马上弃暗投明,奔向闵瑧空出来的怀抱。
      陌言修蹲下来拍拍山茶花的脸,被山茶花呛出一口水喷在鼻梁上。
      “……”
      陌小爷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地起身,拿袖子把脸抹干净,然后慢条斯理地拧袍子上的水。衣枳努力憋笑,环抱着它的双臂微微颤抖,闵瑧美人也在憋笑。
      “唔……”山茶花轻咛一声,终于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正途。光她无意中发出的一个音节就不难想象此人歌喉之甜美,看穿着打扮,大概是画舫上助兴的乐师。山茶花努力支起身子,环顾一周,慢慢起身,骤然展开一个漂亮的笑,眸中波光潋滟的,差点晃花衣枳一对狐狸眼:“奴这是,被二位公子救了?”
      俨然温柔清雅的一位美人。衣枳偷偷吹个口哨,侧目去观察闵瑧美人的反应,毕竟如此月明好夜,英雄救美,才子佳人,真真是金凤玉露一相逢,那啥啥啥啥啊。如果放在戏本子里,必然是芳心暗许、水到渠成——但是观察半晌,闵瑧美人的笑容依旧是淡淡的,似乎不为所动,陌小爷更是站得远远的,心有戚戚。
      闵瑧冲衣枳眨眨眼,噙着笑意温声回道:“姑娘可有何处不爽快?方才呛了些水,恐怕还是要找大夫瞧上几眼。”言罢虚扶山茶花一把,指向不远处随来救急的大夫。他姿势恰到好处地守礼,一举一动优雅从容,山茶花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喂喂,你的救命恩公在那边呢,别用秋波对闵瑧美人狂轰滥炸啊!衣枳心有不平的挥挥爪。
      山茶花在知道其实是陌小爷救了自己之后依旧坚持要闵瑧来护送腿脚虚浮的她去大夫那里,狼子野心昭然若揭。闵瑧脾气好,没法拒绝,于是衣枳被丢到陌小爷的怀里。
      那厢两位美人渐行渐远,这边一人一狐面面相视。陌小爷抱着衣枳,动作僵硬,显然也没有带过小孩,提溜着衣枳,生涩地颠来倒去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最后还是哀叹一声,移步去白马旁边。
      “他一时半刻回不来,检查完必然还是要把那‘山茶花’送回去的,他方才已用传音入密告诉我了,咱们先回王府。”陌小爷单手解下马绳,一边轻声解释,但因为衣枳的愣神而更像自言自语。
      “山茶花”原本只是自己恶意给白衣女子起的小绰号,没想到陌小爷也这么想么?而且这样臭脾气的小屁孩儿居然还有心给自己解释几句?事出无常必有妖,衣枳延伸炯炯地看着陌言修,确保他下一瞬不会亲自把它掼到地上。
      可下一瞬,眉眼清冷的小小少年只是浅浅勾起嘴角,目视前方,饶有趣味地继续说:“闵瑧还说了,他必须得去落水者多的地方看看,毕竟江南的春日黏湿,本不是容易走水的时候。”
      衣枳心中一凛,急忙回头看向灯火通明处,那里一抹扎眼的大红色混在人群中,只见他立在一边,漫不经心捻下一枚柳叶。
      夜色更深,一场意外似乎逐渐了却,被哒哒马蹄落在一人一狐的身后。衣枳和陌言修向眷南王府而去,正是一墙月影一墙阴,半巷枇杷半巷花。衣枳隐约觉着山茶花能牵扯出更多的是非,或许关于情爱,或许关于另一场故事。但陌言修的怀抱比想象的温暖,还掺杂着若有若无的馨甜。
      这晚在摇橹声中结束,衣枳下凡以来做了第一场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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