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凝睇》叶盏儿

1、最后的凝睇

　　孩子，乖孩子。让妈妈抱抱。
　　不知道还可以抱你多久，如果可以，妈妈多么希望永远永远像现在这样抱着你。用妈妈的体温，温暖你小小的身躯。
　　这样的感觉真幸福。

　　距离地震发生已经有五个多小时了。她的四肢已然僵硬麻木，被砸伤的地方仿佛也不是那样撕心裂肺的疼了。然而她的神智依然是清醒的。
　　压在这样多的砖头瓦砾之下，在狭小黑暗的空间中勉强生存。她抱住幼小的女儿，坚强地，温柔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护住孩子小小的身子。
　　“呵呵。”
　　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她还是发出了轻如叹息的笑声。
　　黑暗里，谁也看不到，她双眸中闪动的温润光泽。
　　还记得小学的时候，冬天是那样冷，爸爸总是很早把自己叫醒，妈妈热好了牛奶给自己带去上学。爸爸骑着单车载自己去学校，一路上呵出来的气都是白色的，手指会被冻得麻木。在学校，只有她可以喝到温温的牛奶，同学们都羡慕她有个体贴的好妈妈。
　　初中的时候，她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心事。那个漂亮的男孩子经过她的教室门口时，她的心总是“砰砰”直跳。她把心事写到日记里，把日记藏在抽屉里，又给抽屉上了锁，惟恐被妈妈看到。
　　高中的时候，她的成绩直线下滑。她天天放学跟喜欢的男孩子一起回家，她每天买好早餐和午餐送去给他。那时侯，湛蓝的天空总是很干净很美，她的心情也是清澈幸福。
　　直到那个男孩子牵着另一个女孩子的手漫步在校园里——她充盈着快乐的天空骤然坍塌。每个晚上，她总是咬着被角偷偷地哭。最后却是妈妈，妈妈抚摩着她的头顶，微笑着对她说起年轻时的往事。原来妈妈也曾经那样辛苦地喜欢过一个英俊的少年，原来，女孩子都要经过这样的磨练，才能长大。
　　面对妈妈温柔的面容，她终于微笑。
　　高考那段时间，爸爸不许她上网看电视，天天把她关在房里学习。而妈妈，总是为她做好夜宵，静静地放在她的房间门口，却因为怕打扰她学习而不敢敲门。每次打开房间的门，看到茶几上干净可爱的小点心，她总会舒展全身的筋骨，露出舒心的笑容。
　　在大学的四年，忙碌却充实。每年春节她都会回家陪爸爸妈妈一起守岁。爸爸总是坐在电视边期待着看春节晚会，而她就和妈妈一起准备晚餐。即使在逼仄的小房间里，一家人一起吃饭，也是温馨而幸福。
　　结婚的时候，爸爸妈妈一起兴奋地为她张罗。爸爸步伐矫健地四处走动，和宾客们谈笑风生。而妈妈就坐在一边，和几个阿姨一起笑着聊天。那天是那样热闹。她不会忘记那样盛大庄严的幸福，也不会忘记聚集的灯光下，爸爸妈妈鬓边越发明显的斑白发丝。
　　当亲耳听到女儿落地的第一声啼哭，她绽开满足的笑容。尽管还是那样痛，用了那样多的力气——但是，当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孕育的、女儿鲜活的生命，那样多的疼痛都是微不足道。她凝睇着女儿粉嫩的面颊，便知道，那是她一生的幸福。
　　地震来临的时候，丈夫在隔壁房间睡觉，她正拉着一岁多的女儿满屋子走路。女儿摇摇摆摆地行走，真是憨态可掬。突然间地动山摇，她便在不假思索的情况下拉过了幼小的女儿，紧紧护在了自己的怀里。

　　“唉。”
　　黑暗里，她的面颊上陡然添了无奈。
　　怎么，原先以为还有很长很远的人生，竟要在这里戛然而止了么？

　　此时距离地震已经十多个小时，她的四肢早已近乎失去知觉，却还有残存的意识，让她保持着这个姿势，为怀里的女儿撑起一方生存的空间。
　　孩子啊，我的乖孩子。妈妈快要撑不住了。
　　但是，妈妈怎么可以撑不住呢？妈妈还要抱住你一辈子呢。妈妈还有好多话想要对你说。
　　你会最健康最幸福地生活，成长。你将来也会像所有的女孩子一样，爱上一个人，为他付出很多很多。你也会把秘密写满整本日记本，却不肯告诉我。
　　在委屈的哭泣的深夜里，我还要抚摩你的头顶，让你展露微笑，让你体会成长。
　　你的人生还有很长很长，妈妈好想一直一直陪伴你。如果你上小学的时候，没有人给你热好每个早晨的牛奶，没有人给你买新衣服；如果你进初中的时候，没有人静静守望你心里的小秘密；如果你被男孩子伤了心，没有人安慰你；如果你的婚礼上，没有爸爸妈妈为你奔走张罗……孩子，你会不会很难过？
　　乖孩子，原谅妈妈。你要知道，未来的那么多日子，妈妈多么想陪着你一起走过。

　　“哗——”
　　瓦砾和泥土被挖掘开，一束微弱的光照了进来。
　　那狭小逼仄的空间里，仿佛是透进了初春最和煦的阳光，暖得直直沁人心脾。
　　借着最后一丝微弱的金黄色光线，她深深地凝睇女儿粉嫩的容颜。她的胸腔剧烈起伏，却已经虚弱得无法出声。
　　幼小的女孩安稳地睡着，均匀的呼吸喷在妈妈僵硬的身上。年轻的妈妈却仿佛是感觉到了，胸腔里顿时升出一股温暖。
　　她微微地笑了。
　　依旧是黑暗里，她的微笑无人看见。然而，她怀里沉睡的小女孩仿佛受到她的感染，小小的唇边也扬起了一个温暖的笑容。

　　经历连续几个小时的挖掘，终于有大片的光线照进了深深掩埋的瓦砾和泥土中。
　　搜救人员发现时，幼小的女孩子正在她怀里安稳地沉睡着。而她，早已没了呼吸，可是那抹温暖的笑容却长久地留在了她的唇边。
　　孩子，妈妈还有那样多的话想要叮嘱你，还有那样多的事情想要陪你经历。还有那样多的爱，想要让你知道。
　　可是，再也来不及。
　　在地震刚刚发生的时候，在她最疼痛最难受的时候，她拿起手机，忍着疼痛打出了一句话。留给她最心爱的孩子——
　　亲爱的宝贝：如果你能活着，一定要记住，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