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畿旧事记录》梧青

2、求雨石（2） “黄梅时节

　　“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说的就是梅雨季节。绵密的雨织成了一张轻薄潮湿的细网，笼罩在高高低低的树木上，洗出抹抹新绿。
　　“所以我才说，不下雨是不好，可总下雨也不是什么好事。”皮肤黝黑的青年骑在枣红马上，马蹄踏在坑坑洼洼的泥泞小路上，系在马脖子上的小铃铛发出轻响。他把胳膊从雨氅中探出来伸了个懒腰：“好讨厌啊，湿淋淋的。”
　　他身边一个骑棕马的青年见他这样，不由得笑了起来：“那你还把手伸出来？”
　　“这有什么关系啊，就一会还能淋湿不成？”
　　“你自己看看。”
　　黝黑脸青年低头看看自己的袖子，果然湿了一大块。他有些懊恼，抬手搔了搔后脑勺，接着又想起刚刚的经历，撇撇嘴角，便迅速的把手臂收回雨氅之后。
　　“崔源你这个人啊……”骑棕马的青年见状笑得更欢了，“你做事就不能瞻前顾后一些吗？别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不过我看你是‘吃千堑而不能长一智’。”
　　“庄乔你这样会使我很尴尬你知不知道！”崔源翻了个白眼，“我看你还是不懂人情事故呢！”
　　“怎么说？”
　　“你还记得去年灯会的刘小姐，花朝节邀我们去她帐子里坐坐的王小姐，茶水铺的徐二娘和今年的花魁婉秋吗？”
　　“……所以和我不通人情世故有什么关系？”
　　“她们都对你有意呀！”看庄乔一脸不明白的样子，崔源的气就不打一处来。有时候他也会想这种被姑娘青睐的好事，为什么就不会落到他头上，反而总是让庄乔占了去。况且庄乔还总是使姑娘们的芳心碎成琉璃渣，真是够想不通的。
　　这边这么想着，那边就听见吵吵嚷嚷的声音，视线移到音源处，发现不少百姓打着伞环绕着一块大石头的一边围成一个半圆，半圆的最里部是把守的官兵，部分人还指指点点的，依稀听得到什么“报应”“祭品”之类的词。
　　“那边发生什么了啊？”崔源转过头看向庄乔。
　　“我怎么知道。”庄乔抛下这么一句话，扬鞭径直向那地走去。
　　“诶，你这人这么这样！喂！”崔源一边抱怨，一边追上去。
　　*
　　到达巨石处，两人下了马，好不容易才挤进人群中，却看见一个男人歪躺在巨石下，脸部已经被钝器砸的血肉模糊，颈部有道淤青，淤青两侧是指甲抓痕遍布，道道出血。整个尸体看起来极为可怖。
　　“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崔源有些目瞪口呆的看着已经走到尸体边的庄乔，“你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很明显，脖子上的勒痕是死亡原因，根据尸体的僵硬程度来看，死亡时间像是是子时。”庄乔半蹲在地微微抬头没理会他的问话，自顾自地说，“而且是他杀。”
　　“废话，我也知道是他杀，谁没事把自己的脸砍成这样啊！”
　　“不一定，死者先自杀，在被其他人砍伤脸部也可以使尸体变成你说的那样。”庄乔摇摇头，“但你看，勒痕附近有许多抓伤，说明死者在被勒死前曾经奋力挣扎，而他指甲中残留的血肉也说明了这一点。”
　　“所以排除自杀的可能？”崔源抿着唇在远处观察，“死的真惨烈哈！”他抱着手臂问庄乔，“所以你觉得他是为什么死的。”
　　庄乔闻言笑了起来：“我连他姓甚名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嘿嘿，我告诉你吧！他是穷死的。”崔源有些得意的漂了同伴一眼。
　　庄乔懒得理会他的冷笑话，耸耸肩从地上站了起来。
　　“唉，我说真的，你看他的外衣料子虽好，但却微微起皱，露出的里衣都被洗的发黄了，说明此人从前富裕，如今却家徒四壁，只有几套好衣服可以换洗，前几日大旱天气热，换洗得就越发勤快。还有你看他的鞋……”崔源见他不理睬自己，忙着解释。
　　“没想到在这种地方可以碰见庄大人和崔大人。”一个阴恻恻的声音打断了崔源的话，“二位不是随驾祭天了吗？怎么不好生休息，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做什么？”
　　随着一个脸色惨白的青年到来，四周拥挤的人们和把手的官兵都迅速分散开，让出一条路来。
　　“哟，小卢大人，平时不是挺聪明的嘛，有时间的话，不如回家随卢大人多读几年书，省得丢人现眼。”崔源被人打断已是不满，看见打断他的竟是刑部郎中卢彬，便愈发烦厌，语气也不由自主地阴阳怪气起来，“谁规定外出以后就一定要休息啦，我愿意出门关你什么事，再说，这有不是你家的，凭什么你能来我们就不能来啦！啊！”
　　“本官前来办案而已。”卢彬亦不大喜欢崔源，皱起细长的眉说，“若是二位没什么事，就先离开吧！不要妨碍公务。”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们妨碍公务了，”崔源叫了起来，“我没记错的话，但凡是京城的案件都是先交由我们大理寺处理，再交给刑部审核吧！”
　　“崔大人如果有时间，不如回家跟随崔丞相多读几年书，不送。”
　　“诶，你什么意思，我在太学念书的时候好像念得不比你差吧！你有脸说我，你也不想想你那篇平戎的文章是谁帮你改的……庄乔你拉我干什么！”
　　庄乔也不回答，只是对卢彬说：“卢大人，告辞。”然后就拽着崔源往人群外走。
　　小路因为下过雨，滑得有些过分，崔源被拉地踉踉跄跄，差点摔了一跤，但还是撞到了树桩上，脚踝吃痛。他打掉庄乔的手，质问：“方才为什么不让我说下去。”
　　“你当你能在他手上逃到便宜？何况他确实是公务在身，你和他对骂就是妨碍公务……不过话又说回来，你从前和他关系不是挺好的吗？怎么现在见面就咬？”
　　“……没什么，突然很讨厌他，不行吗？”
　　庄乔习惯性的耸肩，“这是你的事，我随口问问。”又觉得气氛实在是尴尬，便换了个话题，“去吃什么？”
　　“……”
　　见崔源不说话，庄乔有些吃惊，心道这小子不会真的生气了吧，不由得推了推他，问：“吃什么呀！”
　　崔源白了他一眼：“我不正在想嘛！还有你不回家换衣服啊！”
　　确实，在雨里动来动去了那么久，衣服下摆早已被雨水打湿。
　　庄乔看了看沾了泥的衣摆；“有那么重要吗？”
　　崔源翻身上马，对庄乔道：“你是不管怎么样都有姑娘喜欢的，我就不一样了，我得注意形象。”
　　马铃轻响，两人的背影渐渐融入雨中，朦胧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