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让西风留旧寒》不思其反

6、第六章

　　林深的脑门成了比肉汤更令人稀奇的东西。

　　那花小的可怜，只有一片花瓣，却拔不掉也剪不动 ，就那么倔强的扎根生长在了林深的眉间。

　　予衍颂一脸的幸灾乐祸：“让你喝那么多肉汤，遭报应了吧？”
　　林深“嘁”了一声，把堆积在她周围的人统统搡出门外：“看什么看，没见过花啊？”又示威的跟予衍颂对视，“我就觉得这花挺好看的，反正不痛不痒，想长就随它去吧。”
　　说着，眼神不经意似的瞟过靠在角落的冯征西。
　　他肯定知道什么。

　　冯征西感受到这记不善的眼神，微微挑眉，很赞同的语气：“我也觉得，漂亮极了。栗子，你姐姐暴毙后若是没有安葬费，尽管找我要。”
　　予衍颂谄媚的眨着大眼睛去抱大腿了：“那哥哥你能顺便让我锦衣玉食的度过下半辈子吗？”
　　林深忍无可忍，拽起予衍颂肉肉的小胳膊，把他丢了出去。

　　往椅子上一靠，两腿交叠着搭在桌上，不耐的看着冯征西：“现在没人了，说吧，你想干什么啊？”
　　冯征西站直了身子，拖着伤腿在房间里踱步：“骨生花，一瓣为一心上人，日日吸收寄主阳气，以其精血补自身元气。每季末凋零，季初重开，凋零开放，疼痛刺骨，耗费大量阳气，内力，直到寄主油尽灯枯。唯一治愈方法——”他直直的看着林深的眼眸，“得到所爱之人的恨。”
　　林深听的心头发紧，猛的站起来，气急败坏的搡了冯征西一把：“我叫你瞎说！”
　　冯征西直直的向后躺倒，与地面撞击发出的声响听的林深都直觉后背发痛，慌忙上前去扶他。冯征西冲她挑挑眉，嘴里发出无比嫌弃的声音：“你是有多蠢，还能把自己绊一跤。”
　　林深看着冯征西，心头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却没发现声音不自觉的柔和了许多：“你少站在那说风凉话。你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我跟你没完！”

　　听到门外人退开了，林深不情不愿的说了声“谢谢”，把冯征西搀扶到床榻上坐着。

　　冯征西饶有趣味的看着她：“我还从未见过你这般没有廉耻心的女子。姑娘家家的，闺房让人随便闯就罢了，连床也让男人随便上。”
　　“我好心怕你摔出毛病了，你别不知好歹。要是不乐意，我现在就把你丢到黄沙里头坐着去。” 林深倒了杯水递给他，“行了，润润嗓子，接着讲它的事儿吧。”说着指了指头上的小花。
　　冯征西看着她笑：“我还以为你真觉得我是胡言乱语，当自己是天降神女，头上的花是美丽善良的象征。”
　　林深被他逗乐了，伸出手去搡他，指尖触碰到凉滑的衣料时反应过来，手顺着他的衣袖滑下：“少贫，我也没说要信。听你胡诌，也总比我什么都不知道要好。”
　　冯征西用余光看着她的手滑下，笑意不觉更浓：“我哪里有胡诌，这都是你们西域的高人说的。”
　　“西域的高人？”林深眨眨眼，略显迷茫，“谁啊？”
　　“西域仙山凌朔峰之主，诸葛凌。”
　　林深更加茫然：“我知道这凌朔峰，可从未听说它还有个山主啊。”
　　“如果你乐意的话，我可以带你去见识见识。关于它的一切，”冯征西扬扬下巴，“你都能得到答案。”
　　林深撇撇嘴，站起身往门外走去：“你连这么小片沙漠都走不出去，跟我谈什么凌朔峰。还是考虑点儿实在的吧，”她扭过头，“想吃什么呀？”

　　冯征东在客房里翻到几册竹简，兴致勃勃的找几个小伙伴研究，半晌也没个结论。
　　冯征女经过，淡淡的瞟了一眼，道：“上面的字是十年前的西域文字，后来姜水统一文字，西域本就偏远，再加上栗树生活的地方更是西域的偏远处，人烟罕至，文字自然没有改变，也没有使用纸质书籍。”

　　他从小是冯征西的伴读，比起其他三人，武功虽是稍有逊色，但论见识才略，高出的不止一星半点。再加上常年呆在室内，肤色白净，五官算不得俊美却很是耐看，儒雅却不失威严。

　　冯征东被他的一席话搅得兴致全无，随手丢下竹简：“谁问你了？白面书生。”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别人做来他都能欣然接受的事情，换做冯征女，总是横看竖看都不顺眼。

　　“发什么脾气？”冯征西循声而来，弯腰捡起散落一地的竹简，淡淡的对冯征女道，“你明知他不喜你，又何苦招惹他？”
　　冯征女低头道：“是。”
　　冯征东见不惯他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鉴于公子在场，不好发作，只得岔开话题：“公子，你打算下半生不回长安，就在这个鬼地方这么度过了？”
　　冯征西挑眉：“不急。何况长安人吃人，也不比这好到哪里去。乌孙与大月氏尚且不知踪迹，我们怎么去探查？”
　　白面书生打断他：“公子，我这里有您出发前给的西域地图。”
　　冯征东故意忽视主子的脸色，趁热打铁继续追问：“现在有地图了，公子，我们什么时候上路啊？”
　　少年冷哼一声：“急什么……”
　　楼上突然传来轻微的瓦片晃动声，众人都噤了声。冯征西略略一听，嘴角突然浮现了笑容：“我想很快了。”

　　林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是想睡越睡不着，索性爬起来，披上衣服上屋顶赏月，倒是逐渐生出倦意。
　　不多时，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显然是故意为之，懒懒的往后一靠：“小公子也睡不着啊？”

　　冯征西轻笑一声，在她旁边坐下，将灯笼放在她脚边：“我可是在为你的事发愁啊。”

　　林深没作声，良久才悠悠道：“五陵年少，连自己都管不好，就不劳您为我这种寒门弟子费心了。”

　　少年仰头，星河点缀着漆黑夜晚，不同长安浮华喧嚣，此美不可方物，没有尽头，让他想固执的一走到底，看见光明，好让他的夜晚不那么寒冷。
　　那是他无数个夜晚里的梦，迷幻，惑人。

　　他垂下头，转而认真的看着身侧女子，她正瞧着他，眸中深邃如墨夜中的星河荡漾其中，璀璨夺目，亘古长明。

　　“因为，你像极了我的梦。”

　　弦月，星辰，夜云，都隐姓埋名。黑夜从未睡去，少年的眼睛承载了所有光明。林深顿时倦意全无，有些不知所措，鸦睫扑闪遮挡眼中的慌乱。

　　冯征西见她慌乱，眼角不觉浮上笑意，眼神紧紧追随着她躲闪的目光：“随我去凌朔峰吧，诸葛凌一定能护住你的。”
　　梦幻一瞬消散，女子警觉的往后移了移身体：“我哪也不去。”
　　少年早料到她会有这般反应，淡淡启唇：“随你。只是还未至金钗之年，就要香消玉殒，真是叫人惋惜。明日我们就要启程，不扰掌柜的清梦，先提前向掌柜的道别了。”

　　林深一时语塞，胡乱的“嗯”了两声，又开口：“我不是金钗之年，我已经十四了。”
　　冯征西诧异的打量着她，细胳膊细腿，个头顶多十岁，看来是严重的发育不良，嘴里却只是淡淡的一声“哦”。

　　良久，他站起身，向林深揖手：“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先回屋歇息了。”
　　“那个……”林深忙唤住他，“只要我去了凌朔峰，就一定能活下来是吗？”
　　少年笑起来：“是。”
　　“那好。”林深眼神逐渐坚定，“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