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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七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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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隆庆三年,四月,杭州。
窗外细雨纷纷,四月的江南正是好时节,清晨略有薄雾,似一缕轻纱浅罩在这座江南名城,只是太过缥缈,似乎风一吹就将了无痕迹,纵使再寻寻觅觅,也不过是像在梦里见过,梦醒便不过是虚设罢了。
小酒馆里,一个身着玄衣的男子坐在桌前,面前是一壶茶,一壶酒。
他倒了一杯酒,浅抿一口。
男子长相英俊,衣着华贵,玄衣隐见金纹,紫玉银冠,玉带楚腰,只是眉宇间颓气太重,酒一杯接着一杯的喝,倒是有点醉生梦死的意味。
“这位客官来这是做什么,要不要些下酒菜?小店虽小,却也是老字号了,该有的不会缺。”店小二躬身道。大清早的,来个这么个人,就要了一壶酒,一壶茶,连菜都不要。
“不必,我在等人。”男子道。
店小二退下后,他又倒了一杯酒,却未再喝了。
小酒馆一时连人声都未再有了,静的只能听见滴滴答答的雨声。
须臾,传来一阵脚步声,脚步声在雨声里显得格外分明,只一听,便觉得青石板的小路应是已被雨水洗濯的格外明净。
渐渐地,脚步声近了,玄衣男子抬眼,漫不经心地顺着虚掩着的门望过去。
只见一男子手持纸伞静立雨中,似是弱冠之年,一身红衣如血,肌肤苍白的连丝人气也寻不见,若不是脚步声渐近,竟真如从哪个荒山野林里钻出的山精鬼魅。
人更近了,面容也渐渐清晰,却见他一头乌发,用上好的白玉簪梳成发髻,却偏散下几缕,遮住了一只眼眸,艳红的油纸伞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伞柄,腕上戴着根红绳,红绳上穿着块青黑色的石头,只是不知年代久远还是其他原因,上面的字却是已模糊不清了。面容得倒是清隽,只是身上鬼气太重,竟逼得人不敢直视。
突然,他像是看见了屋里的玄衣男子,一笑。
笑容清冽,将身上的鬼气冲淡了几分,这才让人注意到,他竟长了一双桃花眼,眼下的卧蚕让他一笑起来眼眸便弯成了新月,疏朗得让人想起西湖的碧水。
“你来了。”
“我来了。”
“多年未见,你倒是变了不少。”
“多年未见,你倒是一点都没变。”
玄衣男子笑了笑,眼中郁气渐散。他又喝了口酒,上下打量了他了一番道“我接到你的信,倒是将我吓了一跳,若是国子监的那些老头子知道当年才华横溢,名满天下的探花郎跑去当了除魔卫道的道士,怕是连下巴都能掉下来。”
红衣男子笑意渐浓,骂道:“你这嘴倒是贫,你也不说说,你好好的靖王世子,御林军统领不做,跑来杭州做什么。”
“这有什么好说的。\"玄衣男子眉峰紧蹙,“京城御林军尽是些纨绔子弟,行军排阵不行,吃喝嫖赌倒是样样精通,那破地方实在待不下去,便请了外放,来杭州查个案子。”
红衣男子见他不欲多谈,便未在说话。
“不说这个了,说说你吧。”玄衣男子望向他,“你这穿的,不会是要去娶亲吧?”
“你知道的,我已经成亲七年了。”红衣男子的语气骤然冷了起来,他低头捋了捋腕上的红绳,淡淡道“穿红衣是因为我师父说我八字太重,得压住阴气。”
“你......还在找?”玄衣男子眼神复杂,眉宇间的颓气浓的像是能滴出来。“你就没想过她要是真死了呢?”
“想过,怎么可能没想过。”红衣男子盯着眼前的茶杯,茶杯中的清茶映出那对神情莫名的桃花眼。“可是想过又如何,人这种东西,总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的。”
“就算她真死了,奈何桥上,她也一定在等我。”
“乔碣,你还真是个疯子。”
“ 赵桐知,你也彼此彼此,你喜欢的那位可也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赵桐知一噎,回道:“哼,这么多年没见,你牙口倒是和以前一样利。”
赵桐知看着眼前的男子,沉默,乔碣是他的发小,两人一同长大,自是情谊深厚,他是靖王世子,而乔家虽不是一流的世家,但也算是百年书香,钟鸣鼎食。乔碣父母去得早,就由叔婶抚养长大,叔婶对他虽不亲近,却也算尽心。
当年的乔碣,在京城,也是意气风发,鲜衣怒马,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少年才子。多少闺阁女子梦里思慕的对象。
乔碣的才气也不是空有虚名,五岁进读,十四岁入国子监。十七岁殿试,便中了探花。若不是容貌太盛,状元,也未尝不可。
只是当今朝廷太过昏庸,皇帝才九岁,摄政王当政专权,却又党争不断,纸醉金迷之人数不胜数,又怎能容下乔碣这种清流呢?
官场排挤甚多,乔碣本是不惧的,他虽清直,却也不是不懂变通之辈,只是在他当年目睹镇北王惨案后,竟是心灰意冷,罢官不做了。
讽刺的是,镇北王惨案的幕后主使摄政王,就是赵桐知的父亲,靖王赵哲渊 。
罢官后 ,乔碣便和世交邰家定下亲事,邰家小姐邰念和乔碣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本应是一段佳话,熟料新婚之夜竟出了那档子事。
邰家小姐怎么死的,赵桐知不晓得,只知道时候宴席宾客传出来的情景十分摄人,血顺着门廊一直涌入门前的青石板上,和昨夜的雨水交融,整个大厅都弥漫着一股子血腥气,喜婆进了新房一看,新娘子竟是已经断了气。
打那时起,乔碣便疯了,竟是死也不信邰念已经身死,一月后,便出门去寻访名山大川,去找能够寻到邰念的法子。
这一找,便是七年。
半月前,赵桐知收到了乔碣的来信,说他已出家为道,师从昆仑山元道子,道号空为,邀他来杭州一叙。
一时,小酒馆气氛沉凝的有些可怕。
“这也有七八年了吧,当年咱们五个在京城,那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一个个都是招猫逗狗,四处惹事的纨绔子弟,也就你不但功课好,鬼点子也多,一出事就找我和周文苑背黑锅。”赵桐知又斟了一杯酒,怀念道,“现在,文苑终于得偿所愿散尽家财,去浪迹江湖,冉怀瑾回了苗疆,你去了昆仑,也就我和吴渺还在京城。“
“也算是物是人非了吧。”赵桐知一时觉得有些凄凉,连窗外的雨都冷了几分。
“不说这个了,我手里有个差事交于你做。”赵桐知看向乔碣打趣道,“杭州知府家的千金不知被什么脏东西缠上了,你去看看吧,顺便让我瞧瞧你这道士做的如何,究竟是有几分真才实学,还是去招摇撞骗。”
“哪有那么简单,说实话,这知府千金撞鬼的事和你来杭州查的案子是不是有关系。”乔碣连眼也未抬便道,“咱们多少年的交情了,你脑子里想的什么,我能不清楚,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你明明向来是无利不起早的。”
“还是你懂我。”赵桐知道,“我这次查的案子,是镇北军军饷被贪污的案子,杭州富庶,军饷也多从这里发往西北,户部有人招供,指认杭州知州林正元。”
“所以,你就想让我趁知府千金撞鬼一事潜入知州府邸,替你暗查“乔碣抬眼,有些无语。”你想得倒好,如果知府家小姐真是遇上什么邪祟东西,我收妖都来不及,还帮你查案?“
“此事系镇北军军饷被贪的案子,事关重大。“赵桐知正色道,”镇北军一名千户的女儿因父亲身死,军饷被贪,家中母亲重病不治,逝世后竟是连一具薄棺都买不起,那女子性子也刚烈,居然一路乞讨来了京城,在大理寺前击了鸣冤鼓,滚了钉板,一纸诉状告到了圣上那里。“
“朝中那些人怕是没想到,以为能一直瞒下去的事,竟是被一个他们从未放在眼里的人给捅了出去。”赵桐知的神情有些讽刺。
“罢了,罢了,你是算准我不会回绝你了。这几日,我便为你走上这一趟。“
“不过话说,你来杭州查这个案子,不只是这个原因吧,我昨日卜了一挂,算出叶晚阁去了镇北军,你亲自来查这个案子,怕也是为了她吧。”乔碣有些无奈,他呷了口茶,拂去进门时衣袖沾上的水珠,发上的白玉簪衬得他那一身红衣更是鬼魅。“
“这是我欠她的,自然是要还。”赵桐知狠狠地灌了一口酒,苦涩道。
“真就这么简单?”乔碣挑眉道。
“要不,你以为呢?”赵桐知极力使自己的神情看起来平静一些。
“唉,赵桐知啊,赵桐知,你还说我疯,咱们两个半斤八两,你也是个痴的。”乔碣淡淡道。
赵桐知不语,窗外的雨小了不少,只是仍旧淅淅沥沥的在下,如同丝线一般密密麻麻地斜织着,落在窗棂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煞是好听。
许久,赵桐知才郑重道:“那明日,便劳烦你走一趟了。”
只是乔碣已然离开了小酒馆,走进了淡淡的雨幕中,只是向后挥了挥手,道了句,”放心。“
赵桐知愣了愣,才咕哝道,“这家伙,性子倒没变。”
没有人知道,在杭州这个狭小的酒馆里,这两个人的谈话,竟是大燕朝一起惊天大案的开始。而正是因为这起牵涉甚广,举朝皆惊的案子,大燕皇朝变迁大幕的一角,才得以被撕开。
不过,这已经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