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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葬礼 ...

  •   无忧公主病愈,天下大赦。
      我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俯视底下狂欢的众人,脆红的冰糖葫芦,早日包子铺生起的炊烟,各色的彩灯笼,每一样都能使久居深宫的我和无忧高兴半天,可现在,东西在手里,人却不在了,只剩下躲在无忧的面具下的我。
      绯色的面具,遮住了我脸上的污秽,却遮不住心里的。几年的生死历练,大起大落,我以为我学会了妥协和默认,学会了安之若素,心如止水,可不曾想如此繁华安逸,还是激起了我的愤怒怨憎。有个声音在耳边怒吼:“愚蠢,愚蠢的人,你们这些愚蠢的人。”往昔的种种痛苦仍如跗骨之蛆,使我食不下咽,夜不能寐。
      世人皆知无忧公主粉雕玉砌,天真善良,却不只有一个紫殊,身上流着同样的血,甚至有着一模一样的皮囊。
      双生者,一人福泽天下,一人祸害众生。很不幸,我是后者。从一出生,便得到国师无数次占卜后唯一的结果。
      我的父母,便一力瞒了下来,他们甚至,让无忧带了面具,开始我很庆幸,不是公主,仍没人敢欺负我,还可以溜出去玩,最重要的是,我还是他们的女儿,我不是怪物。
      只是那年旱灾,饥荒,瘟疫,不知何时,双生的流言便开始纷飞,然后,在我的胆战心惊中被揭穿。
      我还记得那年适逢天灾,无忧的十岁生辰搞得反而格外隆重热闹,百姓都祈求这位国师钦定的圣女,能传达天以众民的臣服。于是天给予了善意,占卜的天石露出了双生的印记。
      后来?我只能束手就擒,看着母亲不忍地偏过头,父亲佯怒中的无可奈何,我回头,第一次看见怯怯懦懦的无忧像只小兽要摆脱身边宫女的束缚。谁都没说什么,我只听到无忧那一声声无力的抽噎。囚了十多天,希望越来越少,却依旧相信他们会救我。
      那天,我确实出去了。
      鸡蛋,烂菜,石头,穿过囚车,他们叫嚣着,“妖物,妖物。”血自额头流下,眼前一片朦胧。我什么都看不到,我便以为我是死了,只是后来,那一声声尖锐的哭求刺痛了我的耳膜,直至五脏六腑。
      有个小女孩说:“不要打我姐姐,不要打我姐姐….”渐渐的,哭声便远去了。我便不敢想象,她那么瘦弱又胆小,是怎么小心翼翼又心急如焚地逃出宫,又怎么挤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跑着,喊着,哭着。那天傍晚,那看守的被邀去喝酒了,就扔下囚牢,拴得紧,也不怕我这无缚鸡之力的人跑。半睡半晕的我便被双小手摇醒了,半睁眼便撞见双干净纯粹的眸,她正使劲踮着脚,托着几块桂花糕。小脸也有些脏兮兮的。
      我便咬咬牙,狠心道;“快回宫去,外面有吃小孩的贼子。”
      她便嘟着嘴,要哭不哭的模样,“母后不见了,父王把她藏了起来,他好凶,我害怕。”
      她说,姐姐你饿了吧,快吃,我们在一起,什么都不怕。
      什么都不怕。

      几年前,我这个污秽身着肮脏的囚衣,作为这一国的罪人,游街了三天三夜,以息民愤。可笑的是,前一天,我还兴奋地在圣辇上,带着无忧的面具,看人们的顶礼膜拜,听他们虔诚的祈祷与祝愿,那一声声的虔诚,确凿是对我的诅咒。
      更可笑的是,在三年后的今天,我这个污秽包着最华美的衣物,坐着最华美的皇辇,也游了个三天三夜。
      换了个笼子,换了身衣服,我仍是囚犯,只是更耐看了,这用人命换来的帝王的怜悯,真是凉薄得令人唏嘘。

      虚名如浮云,朝而往,夕而散。如赵姬,如愿登上后位,多年夙愿终成,可是那位子还没坐热,上面的血已经干了。
      如我所料,王无端让我顶替无忧,还真不是什么怜悯,他不过是借我之手,除去碍眼的某人。这么说吧,好比打一条恶狗,先给它一块肉,在它得意忘形的时候给他一棒子打蒙了,当它追着你疯咬时,把它带到你准备要坑它的洞,然后就可以死狡兔,烹走狗了。
      当然,这狗不止一只,后宫有,前朝更多,我娘的死,是一阵风,它吹动了山顶的一粒沙,只是滚下来时,越滚越大了,足以砸死一堆人。
      王让我来送赵姬一程。
      我已经无法忍受与母亲如此相似的一张脸,对着我歇斯底里地发狂,会令我想起许多不愉快的事情。
      “是我的,本应是我的。”皱纹爬上她白皙的颈脖,像完美的白玉漆器摔碎后上头蜘蛛网般的裂痕,她狼狈地喘着粗气“王是我的,后位是我的,本就应是我的,你个窃贼!”
      她的唾沫和着血喷到我的脸上,我没有躲,木然看着,用什么换来的,终用什么换回去。也许她还天真地以为,是我设局诬陷她,瞒了陛下动私刑,只因她夺了后位。她哪知,至始至终,王都是执棋者。
      而我,虽为棋子,但见仇敌惨死,说不痛快是假的。但我也知道,或许大家都是聪明人,何尝不知这局的底细,只是她也是个痴人,自欺欺人罢了。如此,我也多了份怜悯同情。
      我悄悄地探过头去,悄悄地对她说:“无忧每天晚上,都在床边看你辗转反侧呢。”,轻轻一笑,我又补充了句,“娘娘可还去看您最爱的莲花?那莲被无忧的血肉养的可好了。”
      鹤顶红的量正好,她活蹦乱跳了会,就咽了气,死不瞑目。惊怒吗,恐慌吗?这样死太便宜了,我失去的应如何讨还呢?
      我的母亲,裹着残衣,高贵地死去了,如初生的婴儿般沉睡。
      而这个伪劣者,纵然身着金镂衣,尽是绫罗绸缎,死前亦不过是个当街泼妇。
      所谓皮囊,不过一副卖相。

      这位王后的葬礼格外的隆重,那一身沉重的丧钟敲在每个人心上,哀号声一片,肃杀的白也一片,有人惶恐,有人窃笑,有人不安,有人愤懑,却被没有人悲伤。
      我无聊地跪坐着,王悲伤过度,倒是装病溜了。
      “您是应该哭一下的,”身边的老奴谨慎地道了一句,我侧脸望她,她便愈加恭敬起来,我便恍惚记得,这个人,是母亲的人,只是出事的几天前,寻些小错赶出去了。
      十几年伺候的老人了,怎会无端责罚?想母亲是知道有事发生的了。
      “到我宫里伺候吧。”我便吩咐了句。

      平时不是忙得不可开交就是病得起不了床的王今天出奇地召见了我。
      “来了。”他似乎在微笑地询问着我,又似在自言自语。
      “何事?”
      “近日会有动乱,你不要乱跑。”这温和的语气,我便恍惚想起一家四口出游时父亲的唠叨,母亲的微笑,还有….不,什么也没有了,我不需要这些。
      “无事的话,无忧告退。”我福福身,抬脚要走。
      “你们,会原谅我吗?”声音很轻,却很扎心,如他一脸的疲倦,苍白的脸,金黄的袍,如死尸般毫无生气的眼,一样扎心。这些年,他何尝好过?
      “原谅您?您不需要原谅。”我盯着地上华丽的金丝,“王做什么都是对的。”
      “你不过不是个好父亲罢了。”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在我踏出门槛时,他说“该拿回来的,我会拿回来,该死的人,还是得死。”
      拿回来又怎样?死了后怎样?解气是解气了,能回去吗?回不去了。像干净的白布,肮脏了,可以洗干净,只是它已不是没沾水前的布了。
      我多么希望他不是无人在上而居万人之下的王,而是个普普通通的父亲,也许没有荣华尊贵,也许还会风餐露宿,饿死街头,到至少人死了可以放声哭一哭,在坟头烧个纸钱。
      人说的皇城遍地的琉璃紫金屋,其实不过是个将人逼得无情无性的漂亮笼子而罢。
      只是我生在这,也不知,会不会死在这,无声无息地死在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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