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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零贰】唱罢人生皆泣痕   都说一 ...

  •   都说一入戏府百花深,唱罢人生皆泣痕。
      陈靖宇手拈取粉黛,细细涂抹在脸上的时候,镜中的容颜被烛光映照的有些昏暗。
      陈靖宇静静注视着铜镜中的那张脸,有种恍若隔世的经年。
      一晃神,似若在镜中窥见昨日种种,他猛地眉心一疼,忍不住站起身来,身上的戏服竟比之前还要重上几分。
      陈靖宇转过身,一抬眼便窥见了屏风后那抹清瘦的身影。
      “锦儿?”
      陈靖宇不可置信地上前,满眼狐疑的盯着陈锦时。
      “你怎么在这儿!这个时辰你应该在学堂才对。”
      “我……”陈锦时紧捏着自己的衣摆,漂亮的双目因为歉意而下垂着:“我就想来看你唱戏。”
      陈靖宇神经一绷,藏在外袍下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
      陈锦时捂住脸后退一步,躲开那再次扬来的手。
      “不准!给我回去!”
      “不,我不回去。”陈锦时低着头反驳,没了之前的傲气,只是周身隐隐透出的桀骜不驯,让陈靖宇忽然有一种陌生的感觉。
      陈靖宇忍住内心窜起的痛意,目光落在陈锦时面颊尚未褪去的红肿上。
      “说吧,为什么学唱戏。”
      陈锦时没有作答,只是定定看向身侧一排戏服上。他知道,爹爹这次是真把自己的话当了真的。
      陈靖宇忽然失了耐性,大声吼道,瞬下后台的其他人全往内室瞧来,见是陈爷,皆又识趣的缩了回去。
      “抬头看着我!”
      陈锦时浑身一震,努力逼着自己看向父亲,目光中有过一丝从未有过的冷然,然后缓缓启唇。
      闻声,陈靖宇微微一愣,溢于表面的喜色跃然一瞬又消失不见,转而替代的温柔的一句。
      “孩子,为父虽不赞同你的选择,可路终究都是要你自己走的。”
      陈锦时靠在父亲怀中,并不觉得有多温暖,许是太久都没有被他这么抱过了。
      太久太久了,久到自己都有些记不起来了。
      陈锦时愣愣地盯着前方,父亲的气息带着沁人的香意,又化作风吹进自己耳朵里。
      他听到父亲柔和的说道:
      “我的锦儿,你要记住,不管以后发生什么,都要咬牙挺过去,知道吗?”
      陈靖宇声音忽然低沉起来,像是带了些许的哽咽:“从今天开始,以后爹爹都不会阻拦你了,也没法再阻拦你了,因为爹爹……”
      陈锦时不知道父亲为何要这般说,毕竟他极少与自己说过这么多的话,他似乎从小到大都未曾好好管过自己。
      陈锦时就这么被父亲抱着,后者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陈锦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忽觉脖颈里有东西滚落,又在他肩头晕染开,那东西发着烫,一直烫到自己心底里去了。
      陈靖宇别过脸,潮湿的眸子落在已然亮堂的窗外,天光已至,初雨竟歇。
      今日是个好天。
      陈靖宇闭了闭有些刺痛的眼,细不可闻地轻叹道:
      “罢了,你今日便留下吧。”
      ——
      陈锦时半个身影缩在一侧宽大的台幔后,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前面。父亲说可以旁观,但只能隔着台上那层屏纱看他唱。
      虽如此,但这样对于陈锦时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毕竟是第一次如此近的距离听父亲唱。父亲年值三十又四,十年前就已经成了整个长沙的角儿。
      可是成角儿具体是什么,陈锦时并不太懂,他只知道台下掌声极为热烈,比这三春时下的及时雨还要令人讨喜。
      一曲鼓声终罢,依依听得胡琴的悠扬声,陈锦时闭上眼,幻想着那将要登台的是自己。
      “咦——”
      一声清越悠扬的声音缓缓从耳边飘过。
      隔着屏风,他看到父亲纤秀的身影端庄而行,几个碎步踏去,依是簪粉飘香。
      他学着印象里的动作,随着父亲的一招一式有板有面的跟着。
      都说爹爹是个美人儿,现在看来,果真是应了这句话。
      自己所爱,不止是羡慕,还有……
      只是,这些话,多年以后,自己才懂。
      “身心吟苦痛
      图为家国死
      衷心天下见
      俯首憾君颜。”
      简短的几句戏词飘落,轻灵的像一片羽叶,坠地无声。
      陈锦时兰花指微微一翘,也知,戏唱到此处,是该落幕。
      陈锦时满心欢喜的隔着雕花的屏风孔洞望向陈靖宇。白色的聚光灯下,肆意翻飞的水袖盈盈如波,父亲面色绽若桃花,粉色衣襟卷着白色的坠底。
      陈锦时一时想起陈宅堂前那珠经雨染透的海棠来,它与父亲真像啊。
      陈锦时这般觉着,台上的父亲也如心意相通般,接收到自己突兀的目光,不加刻意的掉转头来。
      陈靖宇嘴角挂着些许笑意,陈锦时只觉那笑穿透自己全身,直达心底,让他禁不住抖了一下。
      “锦…锦儿…”
      陈锦时微微一愣,再抬头时,只听“噗”的一声,漏空的屏风上顿时闪现了几滴红色的液体。
      众人正鼓掌欢呼,料不想这几滴血水飞溅,陈靖宇就这么无声的向地面栽去。
      耳边炸开一声尖锐的嗡鸣,像是有人狠狠敲碎了铜锣。
      陈锦时只觉眼前那抹刺目的红不断在眼前晃动,最后浓缩成一抹灰白。
      自己见到的父亲台前着红,台后袭素,却总是温温尔尔的不露喜怒。即便因为练功留下的后遗症,也未曾有过如此惨象。
      陈锦时呆立着,身侧有人惊慌失措地撞开屏风绕过自己,有人凄厉地尖叫着扑上来,可那些声音像是隔着一层细密的水雾,闷闷的,听不真切。
      他只听得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父亲艰难的呼唤声:
      “锦儿……”
      声音微弱到仿佛随时会断掉,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陈锦时的耳膜。
      “爹!!”
      这一声嘶吼几乎撕裂了他的嗓子。陈锦时疯一般扑上去,双手死死抱住陈靖宇愈渐失温的头颅。
      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两人一起向后仰倒,后背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他却浑然不觉疼,只是再一次拽紧父亲的胳膊。
      “你站起来……爹!你站起来啊!”
      眼泪混着冷汗砸在陈靖宇脸上,滚烫得灼人。
      “锦儿你……你终于肯叫我爹了。”陈靖宇目光中残存一丝欣慰。
      十年了,他等这声呼唤等了十年了……
      陈锦时点点头,眸子里蓄含着泪水,一低头,竟狠狠的砸落在陈靖宇的脸上。
      “锦时,知道我为什么不要你学戏吗?”
      陈锦时摇摇头,又点点头,又摇头,又点头,如此反复,竟让陈靖宇莫名的微笑起来。
      “爹,你不要说话了,锦儿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不用了,爹已经喝……喝了……”陈靖宇苦笑着,嘴角溢出的血在他身上似若绽开大朵大朵的莲花。
      就像父亲的人品:高洁,不容玷污。
      陈锦时永远记得,父亲最后跟自己所说的那句话——
      锦儿,要记住:
      此生,永远都不要和任何戏类的东西打交道,不管是什么。
      一定要活得像个自己!
      ————————————————————————
      *本节唱段为作者原创,仅文本需要,不做考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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