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过经年》沅芷兰

1、这一世我终能和你在一起了

　　燕妍看到昀嫣是在她从燕国来到原国的三年之后。
　　三年可以发生什么呢
　　让一个原本心里还有一丝天真的少女变成心思诡异莫测的女人，让一个原本处处受尽磋磨的不得意之人变成一个甚至可以对一国之君随意使唤指使的春风得意人，让一个在母国丝毫不受宠的公主变成王身边巧笑倩兮受尽万千宠爱的雁妃。
　　这各种变化都是好事不是吗
　　那天晚上群星拱卫者明月，太和殿灯火通明，远远望去视线所触之地恍如白昼。金碧辉煌的宫殿之中来来往往的宫娥捧着珍馐美酒，轻歌曼舞迎来送罢。晚风从天和门吹进来进入太和殿的时候带来了美人低语呢喃的娇笑，带来了战胜归来的将士的志得意满的豪气，也带来了郯国最尊贵的公主。
　　战争在这个时代是永恒的话题，今儿个你和我作对，明儿个我和她结盟，和后宫之中的勾心斗角并没有什么两样。赢得得到了君王的宠爱，后宫之中的敬畏，以及名号的不断上升。而输得？呵，如果家室够好的，前朝的够得力的，输，又有什么关系呢？哪怕输了君王宠爱，哪怕后宫之中的人心浮动，哪怕由贵妃连降贵人，哪怕孩子都被夺走。可是只要她还拥有那个姓氏，那么对她而言一切都不是问题。
　　而这个对于原国和郯国的战争之后的一切同样适用。哪怕郯国在这一次战争之中败了，哪怕他们甚至到了要献出王后所出的嫡公主来求和的地步。可是只要摇玉之花还在郯国的玉彩殿一路盛开，只要碧空城祭司最爱的明月茶只能在郯国存活，只要郯国还抵抗着来自草原的烧杀抢掠，只要原国最底层的民众还需要来自郯国最低廉的粮食的。那么无论原国最至高无上的天子想做什么，哪怕他再担心这一个来自异国的公主，他也得开开心心的把这位朝阳公主迎进他的后宫。
　　燕妍看着大殿中央的朝阳公主，心里嗤笑了一声。可是就算这样，我们的王还是想到了择辱对方的方式。郯国的女儿养的娇，更何况是养在深宫之中唯一的公主。这么些年下来，且不说她原来在燕国之时从未听过这位公主的事迹，后来到了原国也只是知道了郯国有这位公主罢了。如此娇贵，可见一般。
　　站在大殿中央的郯国公主，穿着郯国最为出名的九重烟霞广袖流云裳，一水的燕国一两一金的流雪冰玉。燕妍望着望着她，想起了当年只能待在角落里看燕妤及笄的自己，当年的王后满脸慈爱的为自己的女儿带上流雪郡献上的流雪冰玉所制的凤栖梧桐簪。燕妍的手不由自主的手抚上自己腕上的盈丹玉手钏，她已经拥有全世界最好的东西，又何必执着于当年的事情呢
　　王后已经自戕，当年千娇万宠的嫡公主姐姐已经远嫁宛国，燕国已经跟她没有什么关系了。
　　那烟霞片片散开，恍若夕阳落下的最后一缕余晖。芊芊软玉恍若披星邀月，身子轻摆宛若云絮，身姿翩跹莲花步步。一步一回首，一手邀明月。舞低杨柳月流年，却见星宿引风摇。云雾抖散开来，身随音动，旋的人眼花缭乱。
　　便如明月落池中，彩蝶飞过花间，清风徐来，落在明月上，荡开一层又一层的涟漪。
　　这便是郯国最著名的回风舞。
　　这样的舞蹈在原国也只有折柳可以与之相提并论了吧。清风徐来，杨柳依依。和风轻摆，便见伊人。折柳相送，不负相思。
　　燕妍目光游移，在与那人四目相对时仿佛晕开了万千笑意。
　　燕妍坐在的主位上等着新任的顺嫔来给自己请安，并随自己去给王后请安。可是已经快要到去给王后请安的时间了，其羽宫的偏殿还是没有一点动静。燕妍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没有多久，伺候顺嫔的宫人前来汇报，说顺嫔已经去请了皇上的圣旨，以后就不用去请安了。
　　燕妍坐在坐辇上，四皇子乖巧的坐在她怀里，抬头见她神思不属的模样，乖巧的问她，“雁母妃，您不开心吗”是因为今天顺嫔娘娘没有去给你请安吗？他虽然年纪小，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燕妍被他的问话惊回了神，“玟儿，要见到母妃开心吗？”
　　“开心！”四皇子眼眉笑飞的模样，整个人更显得玉雪可爱了，“可是母妃她什么时候和我们在一起啊？”一想到这里，四皇子整个脸都垮下来了。
　　“不用多久啦。你忘记王和你说的啦，只要你听话王就会答应你的愿望的啊。”
　　燕妍想到前几月四皇子生日之时，那还是陆贵妃盛宠之时，四皇子子凭母贵，那一夜宫中灯火通明，御膳房忙了一夜。四皇子通背了《原国幼学》全篇，王龙颜大悦，答应满足了四皇子的一个愿望。可是如今，陆贵妃因为触怒皇上被贬为贵人，除初一十五再不许出水木小筑。四皇子也交由她这个异国妃子抚养，不复当时的张扬气势。就连见自己的母妃也只有初一十五才能得见。
　　“可是母妃说要听雁母妃的话。”四皇子撅起嘴，很是纠结的模样。
　　燕妍轻轻一笑，嘴角漾开愉悦的波纹，明明还没有做过母亲，但是她突然明白了当年母妃宁愿自己挨饿受苦也要把吃食让给她的心情了。
　　“还记得上月十五之时娘娘给你布置的课业，带好了吗”
　　“嗯，我自己收拾的，没有让小海子他们动过手。”小孩扬起自豪求表扬的头，燕妍也没有克制住自己，顺手就轻揉了他的头，怕弄坏他的发冠。
　　昨夜初一，王借着初一十五与王后同寝的规矩并没有临幸顺嫔，反而歇在王后的宫中。
　　“今日王后娘娘倒是和颜悦色了许多。”水木小筑里燕妍坐在陆经年的旁边，轻声笑道。
　　命宫人带四皇子去书房之后，便听到了燕妍的话，陆经年没好气的轻点了对方的鼻头，“你呀！”她轻垂了鸦羽似得睫毛，眉间笼上了一缕轻愁，想起当年的事情，“因君喜，因君忧。她比我要痴情许多。”
　　燕妍轻握住她的手，给予她无声的支持，就像对方对她当年做的一样。
　　陆经年回握住她的手，轻轻开口，“我和吴霜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后来先王下了旨意将她指给王做太子妃，而我赐给王做侧妃。当年旨意旨意一到达，我的祖父就晕过去了，醒来之后就进宫求先王收回旨意。可是胳膊哪拧得过大腿呢，我被王纳进门没多久，我祖父也去世了。”
　　燕妍感觉握着自己的手猛地永利，在痛苦就要惊呼出来的时候，她轻轻一笑，“陆老大人看见经年你现在想必也会开心的。”
　　“是的。”陆经年轻轻一笑，尽显林下之风，她另一只手放上燕妍的手，谢谢她的安慰，隔着宽大的袖子，她轻轻揉动刚刚弄痛燕妍的手，“我刚刚进太子府的时候，是霜雪嫁给王的三个月后，那个时候王已经有两个侍妾了。她们都不喜欢我，碍于身份也只能对我做一些小动作，是霜雪一直护着我。到现在我还在想，如果后来王没有施宠于我就好了。我情愿要当年的友谊。”她轻生的叹了口气，“王后她虽然厌恶我，但是我已经沦到如此地步了，她也不会故意加害于我，倒是你，王将朝阳公主安置在你的宫里，你要小心些。”
　　看着对方溢于言表的关心，好半天燕妍才扯开一个笑，“昨日我便知道了。”
　　昨日晚上宴上，皇上封朝阳公主为嫣嫔，后来又以卑不犯尊改为顺嫔。此事，皆为醉言 。
　　陆经年摇了摇头，“燕国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嫡公主和亲的。这位朝阳公主迟早还要回燕国的。”
　　“回国”燕妍整个人都僵硬了，陆经年揽过她，像抱孩子一样抱着她，以指代梳轻轻安抚她的情绪。
　　好半天，陆经年开口，“燕妍，为王生个孩子吧。”
　　“如今宫中已经有了朝阳公主，对某些人而言你已经不算是心腹大患了。玟儿已经七岁了，马上就要跟着读书了，也需要一个弟弟妹妹了将来由他带着一起长大。”
　　“到时候长大了让他们互相扶持，就像我和你一样。”顺着陆经年的意思，燕妍轻轻抬头看向陆经年，发现对方也含笑望着她。
　　陆经年与她四目相对，轻轻呢喃，“他们可不能像我和你一样。”
　　“阿娘，我写完课业了。”燕妍看着尚玟哒哒的跑进来，冲到榻边，有些疑惑的问，“雁母妃也困了吗玟儿也困了，母妃陪玟儿和雁母妃睡觉吧。”
　　陆经年握紧燕妍的手，望着自己骨血相连的孩子，像拥有全世界了一样轻轻笑开来，“好。”
　　燕妍站在陆经年的身后，如今王后病重，连这种国之大事也只有由手握凤印的宸贵妃代替了。燕妍面前余光望着对方的背影，轻轻笑开，这样也很好。不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站在你身后也很好。
　　随着前面礼官的颂礼完毕，燕妍由身边侍女扶起身，目光落到换回郯国公主礼服的朝阳公主身上。
　　已经又过去三年了啊。三年前她怀着能晚死一刻是一刻的心态来到原国，被原王随手安置到当时的身为淑妃的陆经年的储和宫中，而之后的年年岁岁里她都无比感激原王的随手一指。也许她当年在燕国所受的种种苦难就是为了教她更好的遇见她吧，让她们互为知己。
　　而与她截然相反的朝阳公主，或许从小享尽父母宠爱，从小到大事事顺利，就算狼狈离开，她的父母也会给她更好的回归方式，但是那又如何呢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储荷宫内，送走了郯国公主的众位妃嫔坐在了一起。自从两年前王后因病居于中宫不出之后，得蒙王的旨意，储荷宫成为新的原国后宫权利的中心。
　　“怎么了？淑妃妹妹是舍不得朝阳公主啦”
　　“怎么被我猜中心事了”
　　“娘娘可真是说笑，嫔妾可是不依呢！那朝阳公主在嫔妾宫内可没住多久就搬走了。要说情分她哪里比得上娘娘同嫔妾的情分。”燕妍笑着说，她的眼睛亮的惊人，这样的目光让陆经年也忍不住笑起来了。
　　储荷宫内的妃嫔听她们说笑，心中毫无波动。毕竟当年宸贵妃都被打入冷宫了，这两位还能互相扶持，这关系连亲姐妹都做不到吧。不得不让人佩服淑妃知道从长远来看，没有因为当年宸贵妃被打入冷宫就选择独立出来，还白白帮人养儿子。现在四皇子被立为太子，王后又眼看这不行了。这走到最后的女人啊，云嫔望了一眼满身威仪理处宫务的绝美女人，看来已经定了。
　　云嫔知道储荷宫内有很多人在看她，有同情的，有鄙夷的。毕竟当年她和淑妃一样都住在了储荷宫内，可是现在她不过是一个不得圣宠光凭资历熬上来的嫔，对方是还颇得王恩宠的四妃之一。而这一切都不过是因为当年她没有和宸贵妃站在一起罢了。
　　但是云嫔想到了当年选秀第一次见到王的时候，就都不后悔了。想来王后娘娘和当年礼贵人以及宋嫔都是这样想的吧。所以当年她们都对宸贵妃出手了，逼得王硬是以陆贵妃惹怒自己为由，将陆贵妃打入了冷宫。毕竟没有哪个女人能容得下自己心爱的男人时时刻刻都在想别的女人。可是王毕竟是王啊！所以宋嫔和礼贵人都死了，王后也不得不在一年后以装病退让宫权来保住大公主和三皇子。毕竟大公主已经被王定下下嫁给陆家嫡子，而三皇子又体弱多病。
　　云嫔突然想起了当年自己参加选秀的时候，望着陪王潜邸上来的宋嫔和礼贵人，心中想，哪怕再怎么传王对你们的圣宠，总有一日，王会倾心于我的！所以她进了储荷宫，想着借陆贵妃对付宋嫔和礼贵人，可是进来之后才知道，原来她们不过是个靶子！一个靶子而已！那个时候她的心多痛啊！就像当年听到父亲对母亲说，为了她弟弟，也只好送她进宫侍奉先王了。可母亲为了保全她，自尽让她守孝了。
　　自从见到王，云嫔就在想，会不会母亲当年就是为了让她遇见王呢所以看到王看陆贵妃的目光的时候，她的心整个绝望了。你若是见到他的目光便会相信，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会变心，唯独他不会。
　　“云嫔自尽了。”燕妍跪在陆经年面前，一身素净，满脸茫然。
　　事实上现在整个原国都陷入茫然之中。原王死了，三十九岁，距离他的四十岁寿辰还有一个月零八天，正值盛年，但是他却以一种不可阻挡的衰落姿势去见了原国先王。也许到了地下，原王必定也是无愧去见先王的吧。毕竟他收拾了自己父王遗留下来的一大笔乱摊子，原国先王没什么大毛病，可对于不大服从自己命令的大臣，通常会被他用各种方式弄死。从燕国和泽国手中抢下了不少地方。最重要的是还培养了继承了他手段和理念的新王。
　　“云想衣裳花想容，”陆经年想起了当年昔日原国第一美人，扶起了燕妍，“将她葬入妃陵吧，选一个离王最近的地方。”
　　打破宫中寂静的是宫人的禀报，现在新王登基，许多事情都忙不过来，“娘娘，尚服宫的人将礼服送来了。”
　　宫人们鱼贯而入将礼服败在桌上，又极为有序的全部退下，将房间留给她们。
　　见状，燕妍望着两套王太后礼服道，“嫔妾服侍娘娘更衣吧，娘娘先试哪一套？”
　　陆经年拉住了对方的手，“燕妍，你也照顾过玟儿。所以，此次你陪我一起，以后也将陪我一起。”
　　燕妍被对方突如其来对自己的称呼吓了一跳。对方除了在另一些场合，通常情况下不会称呼她的名字。然后她就被对方的话吓住了，许久，陆经年才听到对方说，“我能和你一起”
　　“是的，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先王和先王厚同葬，这也是我答应为她做的三件事之一。而你，”陆经年望着对方，缱绻温柔，“你是燕国公主，又照顾新王，与我并称王太后，生居一宫，死葬同坟。”
　　“我终于能和你一起了。”
　　陆经年搂紧了对方，听对方喃喃自语。
　　是的，无论生死，你都将与我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