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生缘》林清萍

18、痛苦的回忆

　　范有才在女儿那吃了瘪，回到住处，心里有种从未有过的伤感，这些年在国外自己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谁敢说半个不字。他以前不是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要把她接到自己身边，一方面是担心妻子东芝不同意，另一方面自己如今的身份地位，他也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有个私生女。

　　可是随着岁月的推移，年龄的增大，亲情观念的加重，更要紧的是他和东芝这将近二十年来并未有一男半女，现在突然想起苏玉，势必要把她接回自己身边。

　　他的这一打算被妻子东芝看在眼里，却不能容忍，见他回来这副光景，知道这个女儿在他心里的位置是越来越重要了，心里有气，嘲讽道：“你可真是翅膀硬了就忘了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当初自己癞蛤蟆吃天鹅肉的时候不知道多殷勤呢，屁也不敢乱放”

　　自己的尊严被这样蹂躏已是家常便饭，即便他在外面怎么得意，在家里的这份耻辱也是永远洗不掉的。可是自己这一路走来还不是靠自己，靠自己拥有的这一切！他本不想与她理论，只听她越说越来劲了：“我说在国外呆的好好的，为什么非要回来，原来早就打算好了。明明以前被自己像垃圾一样丢掉的东西，现在倒有心情回头去捡了。”

　　范有才突然觉得心里的火再也无法抑制，走到她面前道：“这么多年我容你，忍你，让你，是看了何教授的面子上，他对我有知遇之恩，我不敢忘记，可这并不能成为你这样糟践人的理由。你最好也看清楚自己，再这样无事无非的闹，休怪我无情。”

　　话一出口，东芝倒愣了一下，随后一阵夸张的哈哈大笑，笑完了才说：“无情？你对谁有情了？亏得你有脸说这个 “情”字，你算个什么东西？如果我早点知道你是这样的人，给我提鞋我都不要，我都嫌恶心。”

　　范有才怒火中烧，无论她闹的怎么离谱，他从不打她，一方面是因为自己的素养在这放着，另一方面也是碍着何教授的面子，但今天他却不想再忍，他突然上前两步，一把将她按倒，对着那张已经不再年轻的脸狠狠的打了上去，那五个鲜红的手掌印顿时在东芝脸上成了一抹尴尬的风景，东芝发疯一样的扑过来，想要跟他拼命。

　　范有才头也不回一把将东芝推到一边，东芝一个没站住，摔倒在地。伤心，绝望，气愤一时间袭上心头，自己说什么大概也不清楚了：“你自以为现在有两臭钱，会画两幅画就了不起了。我真是替你悲哀，你这一生也是够可悲了。对妻子，你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对女儿，你更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甚至做情人，你都失败的一塌糊涂。我要是你，我现在就去死，活在世上叫人笑话。”

　　范有才听着东芝的话，耳朵里一阵轰鸣，心里抽痛了一下，转身出去了。他的思绪开始随意的飘忽起来，飘到年轻的时候，飘到那个在他心里不敢回望的地方。

　　那时，范有才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因为家里穷，断断续续的念过一些书，可是他天资聪明，过目不忘，自己利用空闲的时间竟也学完了高中的课程，在那种每天还要干活，砍柴，挖野菜的情况下这简直就是个奇迹！

　　父亲迷上了唱戏，一天到晚不务正业，一心想要成为名角，可是唱来唱去也只能扮个小丑。唱戏本来在当时就是下九流的，小丑更是被人耻笑。母亲是个大家闺秀，一个小脚女人也就是做些力所能及的缝缝补补的活。剩下的只有眼泪！弟弟妹妹需要养活，这家庭的重担就落在了小小年纪的范有才身上。

　　一天，他上山砍柴，因为一天都没有吃饭又用力过猛，一不小心从山上跌了下来，顿时失去了知觉。这时，小淑正好赶着马车从山下经过，她那时也不过十八九岁，看到昏倒在路边不省人事的范有才，不容分说将她救起，带回了家，又亲自去请了大夫，喂了饭，范有才才算慢慢醒了过来。可是由于伤势严重，他根本就动不了身，小淑就自作主张收留了他，她本来只是好心，可没有想到范有才竟然颇有才华，这让小淑对他刮目相看。

　　小淑一家人因为勤劳能干，日子过得还算可以。父亲虽然有诸多意见，可也不能见死不救。

　　因为牵挂着母亲和弟妹，范有才一能下地，就第一时间往家赶，一进门他看到弟弟病在床上，妹妹饿死了，他嚎啕大哭，心里对父亲充满了怨恨。他哭着爬到床前看着奄奄一息的弟弟说：等着我，我去找最好的大夫。

　　说完就拼命的往外跑。大夫找到了，可是那医生只认钱，没钱不给看病，任他跪在地上再三哀求，大夫却不为所动。

　　过了一日，小淑听说后背着家人偷偷的拿了些钱来帮助他，可是弟弟最终因为耽误了病情也去了。母亲因此气结而亡。一连失去三个世上最亲的人，范有才悲痛欲绝想到了死。

　　他一口气跑到山顶，正在准备跳下的一刹那，小淑赶到了，两个人相拥而泣，也只有她是他活下去唯一的勇气了。

　　范有才鼓足勇气随小淑去见她的父亲，然而小淑因为长的美，当时有很多人前来提亲，父亲指望她能嫁个最好的，对他们视而不见，看到范有才不免生气，对他一阵嘲笑讥讽，最后赶了出去。一对有情人不能光明正大的在一起，他们选择了私奔。小淑的父亲知道后恼怒不已，派人将他们抓了回来。把女儿关闭起来，对范有才却是一顿毒打。

　　其实这时小淑已经怀了身孕。那孩子就是苏玉，苏玉原来不叫苏玉，她母亲给她取名叫范若冰，到了6岁，母亲因整日郁郁寡欢，最终离开了人世，舅舅将她接回家去，给她改名叫苏玉。说不清他当时是何种心理，不叫她姓范，更不叫她跟了自己的姓，竟随了妻子的姓，苏玉后来遥想，大概也是舅舅对她舅妈苏万楠的一种安慰和妥协吧。本来她总觉得别扭，但是叫着叫着习惯了，便也不以为然。

　　范有才再次陷入了伤痛之中，可是这次他不再想着去死。漫无目的的走着，走着，走了很远，饿的实在走不动了，就硬着头皮去大户人家要些吃的，说自己是寻找亲人，陷入此地，身上的盘缠花光了，别人见他说的可怜，也都赏些吃的给他，也有的人不给，还放狗咬他。

　　不知走了多久，竟走到城里。看见许多人围着学校的一个公告。因为好奇也凑上去看看，这一看没想到却改变了他一生的命运。原来是学校在招生考试，他看着许多人都报名参加，一冲动就用身上仅有的一点钱报了自己的大名。但是他马上就后悔了，想把钱要过来，但是人家说，不能退了。就这样他参加了考试。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他看着第一名范有才这几个耀眼的大字，觉得生活终是没有完全辜负自己，心里开始充满了希望。可是欢喜之后就面临一个现实的问题，学费，生活费从何而来？缺钱这大概是他出生以来一直面临的问题，然而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渴望尽快的挣到一笔钱。

　　很快别人都去学校报到了，范有才还在外面游荡，他现在连吃饭都成问题，怎么去上学？正一筹莫展，何教授找到了他，说一定会帮助他。范有才感激不尽。到了学校更是努力进取。各方面的才能都不断显现。尤其在绘画方面，他天赋极高。一时间在学校名声鹤起。连这方面的老师都对他刮目相看。何进对他相当满意，难得遇到这么聪明好学又长得一表人才的学生，就把女儿东芝许配与他。

　　小淑因为未婚生女，父亲觉得她败坏了自己的名声，就将她赶出家门，脱离了父女关系。几年以后，小淑历尽坎坷找到范有才，可终究是物是人非，回不去了！小淑一个人伤心的离开。

　　时至今日，往事历历在目，他是负了，负了小淑，也负了东芝。更对不起苏玉。可是，他的人生又何尚不是充满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