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雨叶》雨落千年

12、玉蝉·爱的音讯 十

　　十世红妆·第一世。
　　这是一个三雄争霸，征战不休的时代，战火在表面的和平被撕碎之后四处蔓延。
　　建林城，玄黄国边境的重要城池之一，因为险要的地势让这座千年古城免遭战火侵蚀，城中人大多过着平静的生活，如果要说发生了什么惊动全城的大事的话，最近恐怕就只有两件。
　　一是建林城第一世家萧家寻回了流落在外多年，依靠卖唱为生的长孙女。
　　而是玄黄国最年轻的将军将会在建林城暂时驻扎以待出征。
　　这第一件大事说起来也算是一个巧合。那一日，萧家太爷听完戏到建林城中最大的百日楼赴萧家老夫人的约，路过一家酒肆时匆见那酒肆中坐着一怀抱琵琶的歌女。那女孩双目已盲，容貌清丽文静，晃眼看去老太爷竟觉得看见了自己早已经离世多年的长媳。
　　之后便留下了一个心眼，之后与老夫人说起。
　　老夫人心中起了担心，便立刻与老太爷带上人一起去了那个酒肆，一近看，看清了女孩脸上的朱红泪痣和颈上的玉石长命锁，老夫人如遭雷击，失声忸哭起来，老太爷也是老泪纵横。闻讯赶来的萧家主事人看见女孩的泪痣和长命锁也是大为震惊，将女孩带回了萧家，滴血认亲。
　　之后便传出了那女孩就是萧家早已逝世的嫡子长媳的唯一血脉，萧家的长孙女。那女孩自幼眼盲，因而才会在花会上与家人走散，流落到这般境地。
　　相比于第一件事情，第二件大事就让建林城里面所有的适龄女子都兴奋了起来，因为西俞国的咄咄逼人，玄黄国主便下令那位玄黄国最年轻的将军赶到建林城随时准备出征。
　　说起这位将军，他的传奇性比萧家那位长孙女更加的惊人。出身寒门，十五岁从军，十八岁便官拜大将军，在战场上无往不胜，逼得西俞国三年不敢出军，东寒国至今未敢动玄黄国分毫，是玄黄国不知多少女子的如意郎君。
　　最重要的是，在国主想要为他赐婚时他只说此生只爱一人，并以此拒绝了公主。
　　从听说他要驻扎到建林城后，满城女子日日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只盼能得他一丝青睐。
　　端木晓，萧清便是这两件大事的主人公，这时候的他们还未曾相遇。

　　萧家。
　　“城主府为端木将军接风洗尘的宴会也邀请了我们，爷爷你说的是真的吗！”湖蓝长裙的萧家二小姐萧若扑进自己父亲的怀里惊喜的问道，要是能得到那人青睐嫁入将军府，什么嫡女，什么长姐她都不用放在眼里了！
　　另外的萧家三小姐萧语，四小姐萧闵也露出了同样惊喜的神色，大概也是打着和萧若一样的主意，这个家里的宅院之中争斗同样激烈。
　　萧家大少爷萧肃倒是没有什么反应，以他的城府就算有反应也表现不出来，倒是一直坐在那里不言不语的萧清的反应让他有些在意，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可是万一嫁了一个好人家也难免要回来帮衬，看她这个态度就算是真的到了那一步也不会做什么吧，而且到时候的嫁妆一定不会少，萧家的财富怎么能让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拿走呢！
　　一直没有反应的萧清只是安静地听着那些争宠，在消停了之后才站起身，福身之后开口道，“祖父，祖母，大伯，宴会我就不去了。”
　　老太爷放下茶杯，对萧清的礼数极为满意，可是说出来的话就让他有些疑惑了，以端木晓如今的身份多少女子想要见他一面都见不到，自己这个刚找回来的长孙女怎么会这么说呢？
　　另一边也看不出来原因的老夫人也开口说道，“清儿啊，这是你萧家嫡女身份宣布的最好时机，你怎么不去呢？”
　　听到嫡女两个字，另外几个小姐眼神里都多少了几分旁人看不出来的冷意，就是这个突然回来的女人，不然怎么会这个样子！
　　萧清并没有去理会那些冷意，只是平静的说，“祖父，祖母，大伯，清儿自幼眼盲，在外流落多年不识礼数，如果去了宴会不方便照顾不说，万一失了礼数不仅让萧家丢了脸面，更可能让端木将军对萧家留下不好的印象，如果说端木将军欲娶萧家之女为妻，那不好的印象也可能影响到几位妹妹的。与此相比，清儿的嫡女身份宣布也不算什么了。”
　　刚把撒娇的二女儿打发回位置上的萧家主事人萧东点点头，他弟弟这个女儿虽然流落在外做过歌伎，但是论起礼数个性都比自己这三个女儿好多了，才回萧家几天就开始为萧家着想了。
　　“长姐这话说得就不对了。”萧闵仗着自己年纪小就开口了，“长姐也是萧家的女儿，要是不去的话岂不是让外人说我们萧家苛待长姐吗？”
　　“是啊，清儿。”老夫人就像是没有听出萧闵语气中的酸气一样，慈祥的说，“端木将军想必也不是一个拘泥于小节的人，况且你这也是事出有因。”
　　“祖母，参加宴会的必然不只是萧家一个家族，为了萧家的名誉清儿委屈一点也没有什么的，况且现在城中都流传着萧家长女双眼瞎盲的事情，清儿不去也不会有什么人在意的。”萧清的礼数依旧是那样完全，声音淡淡的，平缓而又安静。
　　“长姐此言差矣。”萧肃开口打断了萧清，“大姐是萧家嫡女的事情早已经传遍了，若是宴会不出现的话只会让人非议，而且就像是祖母所说，端木将军不拘小节，也不会太过在意礼数之事，况且萧家家大业大，难道还找不出一个能照顾长姐的侍女吗？”
　　萧清微愣，完全没有想到萧肃会开口，而且还把话说得这么滴水不漏，这是摆明了想让她在宴会上出丑啊。
　　“是啊，清儿。到时候让你祖母给你找个机灵的侍女，一定能把你照顾好的。”老太爷也顺着这个劝到，“你这孩子这些年受苦了，也难怪会这么胆小。”
　　“父亲说得是。”萧东叹了口气，这孩子变成现在这样也是他的错啊。
　　“清儿，你就听你祖母的吧。”老夫人也劝到。
　　萧清在心里做了一个鬼脸，脸上却依旧平和，福了福身后应道，“既然祖父，祖母，大伯都这么说了，那么清儿便也放心了。”

　　城主府宴会。
　　气质冷冷的青年坐在主位上心中百无聊赖的看着那些虚与委蛇，不时的应上两声。他出身寒门又在战场上征战多年，最不喜欢的就是那些虚伪的礼数，要不是这次城主府的宴会实在不能避过他连来都不会来。
　　目光略带寒意的扫过人群，却见门口有走进来一行人，听门外的通报似乎是建林城第一世家萧家的人到了。
　　端木晓饶有兴趣的看过去，目光从那几张脸上一一扫过，却并没有发现与其他人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他在心里冷笑，目光却在对上了一双空洞的眼眸时猛然停下，注意力稍移便看清了那双眼睛的主人。
　　那是一个清丽的女子，浅绿绣玉蝉花的罗裙随着她的脚步荡出淡淡的波纹，发上并没有什么首饰，只插着一支纯银镶玛瑙的长柄簪子和一支缀珍珠的银步摇，打扮简单，和在场的大家闺秀比起来甚至是有些寒酸，但是比起那些花枝招展更多了几分清新。
　　只是那一双纯黑色的同谋空洞无神，显然已经盲了。
　　端木晓收回目光，心中却是疑惑，自己以前明明没有见过这个女子，但是为什么感觉到这么熟悉。
　　不及细想，城主宣布了宴会开始，并提议让各家千金展示一下自己的才艺，明着说是让端木晓看看建林城的风土人情，暗地里就是看看能不能把自己的女儿推出去。
　　故作为难了一番，萧肃就把萧清推了出去，怎么说也是做过歌伎的人，总该有些会的。
　　听到自己被叫了出来，萧清在侍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走到展示的地方福身行礼，“小女子自幼眼盲，仅练得一手琵琶，望诸位不要嫌弃。”
　　“萧小姐不比自谦，请吧。”端木晓开口说了今天第一句超过三个字的话，引得不少女子将嫉妒的眼光投向了萧清，甚至有不少人都在心里暗暗诅咒出丑。
　　萧清坐到凳子上，拿过琵琶，素白的手勾起了第一个音调，乐声和歌声同时响起。
　　清宁，悠远，如同九天之月的歌声恍如天籁。
　　端木晓看着那个双眼空洞的女子，心中已经有了别的想法。
　　随着一个在场的大家小姐都不可能唱出来的音调落下，萧清将琵琶递给侍女起身福礼，清淡的声音打破了这一室寂静，“各位，献丑了。”
　　回过神来的那些小姐恨恨的盯着萧清，心里各种咒骂脸上却还是要带着笑。
　　萧清并没有理会，只是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不言不语。
　　接下来的表演几乎都算是乏善可陈了，在萧清开的头的后面什么都不算。
　　在宴会即将结束的时候端木晓终于再次开口了。
　　“在我出征之时，萧清小姐可愿为我弹一曲出征曲……”端木晓看着那个双眼瞎盲的女子说道，“以我未来妻子的名义。”
　　此言一出，满场震惊。
　　萧清转身，空洞的眼眸之中没有任何的波澜，“将军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呢。”
　　“你不会拒绝，不是吗。”端木晓说得很自信。
　　萧清露出了到萧家之后的第一个笑容，温和而淡漠，“将军倒是意外的看透了我，所以……我答应。”
　　“待我凯旋归来之时，我必以十里红妆迎你入府。”端木晓的接下随身的短匕放到了萧清的手上就像是立下一个誓言一样。
　　“带将军凯旋归来之日，我必以红妆迎将军入城。”
　　她与他第一世的誓言就此立下。

　　出征那天，萧清怀抱琵琶立于城头，一曲入阵曲送他和他的军队出征，心中淡淡的失落都被乐声掩去。
　　她知道，血与火的战争从来都是属于男人的，就像是她的师傅一样，在她出师之后便执意随着那人去了，在那个战场上在无人以异样的眼光看待他们，因为他们都是英雄。
　　今天，她未来的丈夫也将走上这条路，只是可惜她是一个女人，不能随他而去，只能带着一盆玉蝉花立于城头，点燃一支迷迭香一遍又一遍的弹奏着那早已经成为绝迹的曲声。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出征的军队没有任何的消息，城中流言四起，但是萧清却没有任何的动容，直到那一天。
　　他的死讯传来。
　　那天之后萧清就不复存在了，有的只是一品诰命夫人端木清。

　　时光流转，世事沧桑，玄黄国终究是湮灭在了历史之中，建林城成了一座空城，仅有一个人日日立于城头弹着琵琶。
　　直到有一天，一个旅人追寻着亡故的端木将军和他的夫人端木清的故事来到了这座空城。
　　城头的人依旧在，他静静的听完了那一曲让将军与夫人相遇的曲子，然后就看着女人用将军当年留给她的匕首自尽。
　　鲜血染红了她的白衣，也染红了那一盆玉蝉花。
　　花谢，人亡，这一世他们因为生死错过了、
　　——第一世，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