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最差女朋友》索菲特巴罗斯

2、一年不见 李沐星收到

　　夏天快结束的一个下午，李沐星侧躺在书房的地板上，弓着腰曲着腿，仿佛是一只别无所求的猫。落地窗外的香樟树刚好长到地板上面一点点的位置，偶尔有鸟经过停在树顶上的枝头，叽叽喳喳的声音掺杂着树上的蝉鸣，再混上一点风拂过树叶的莎莎声——哦，这个无比惬意的下午。
　　李沐星换了个方向继续那么躺着，地板的凉意刚刚好。她伸手拿起一旁的手机。有点迟疑地打开微博，说起来她已经有很久没有登陆这个网站了。她点进朱千来的页面，看到他一年前炫耀般地晒着跟女朋友求婚的图片。两只交叠在一起的手，女上男下，磨皮美白再加上滤镜的处理效果之后那两只手看起来那么白白嫩嫩。“咦，那么长的指甲，既不剪短也不涂个指甲油遮遮发黄的甲，”李沐星隔着手机吐槽。两只手边上摆着一个卡地亚的红盒子，金灿灿的字母logo清晰可见。瞬时李沐星的鼻子一酸，眼睛有那么点湿润。她想起两年前，朱千来隔着电话问过自己：
　　——“蒂凡尼跟卡地亚比哪个好？”
　　——“当然是卡地亚咯。”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打电话说自己去了公司附近的卡地亚珠宝店去看戒指，在电话里跟自己兴致勃勃地讲他是如何跟柜员说要给自己的女朋友求婚，所以来看看戒指款式。至少在那时候，朱千来是想跟李沐星在一起余生请多指教的。只可惜，二线城市普通公务员家庭出身的朱千来，从全国top5综合院校的商科毕业后上不了美国的藤校，又不甘心去其他排名差一些的学校，就只能一边编造着谎言敷衍先去了美国念书的李沐星，一边在本地的国企做财务，这和李沐星原本期待的他能找份投行工作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本科的时候，李沐星欣赏朱千来一路名校，还有直男们不多见的画画和弹钢琴的文艺特长。那些年里，她过生日的时候收到过他翻弹的久石让钢琴CD和照着她传回的在苏格兰旅行时拍的写真而画的素描。那张CD里有她很喜欢的曲子，《菊次郎的夏天》里的Summer。李沐星的妈妈以前说自己挺喜欢那张张CD，做家务的时候会放来听。可李母最后在越洋电话里听到女儿哭诉朱千来最后还是骗了自己后，再也不要听那张CD了。李父虽然一直对女儿的这个男朋友不满意，但在李沐星的请求下，还是拜托了自己任职朱千来就读大学的老同学能在他本科申请从人文学院转院到管理学院时给予关照。李母也为了朱千来能顺利拿到去美国的签证特地找了在美国驻上海大使馆的同事女儿帮着分析分析签证怎么就被卡了。直到朱千来在国内连劈三条腿的事情真相大白，那边李沐星才终于肯相信原来签证没过这种事情都是朱千来敷衍她的谎言。
　　年纪小那会儿，李沐星总以为高智商是极好的，是阶级进步的阶梯。但后来看得多了，她才肯慢慢去相信，高的智商是极为普遍和泛滥的，算不上是稀缺属性，和能否提升阶级也没有必然联系。至于国内那些985/211高校里的学生若没有能提供资源的家庭或家族关系，毕业之后除了少数自己觉悟并践行出一条逆袭捷径的幸运儿，多半都是尘归尘，土归土，在大城市里漂泊，至多衣食无忧罢了。有的圈子没有人引路，普通程度的聪明人想进就是进不去。相比而言，勤奋或许才是最大的智慧。
　　“恭喜你呀，送了自己的太太一枚卡地亚一克拉钻戒，圆了你的梦了。”李沐星心里想。其实这也是自己大学时的一个梦，跟朱千来念叨过好久的，“以后求婚戒指一定要是一克拉以上的喔！”可是两个人到底是已经有两年多都没联系了啊。想到这里，李沐星很快就释然了，也一点都难过不起来了。可不是吗，她现在哪有闲工夫为这种情感上的起起落落去忧心烦闷。现代社会的特征之一，就是人们变得只在乎现实层面的获得，注重效率，而不是像个中学生那样，会因为喜欢的人不喜欢自己就闷闷不乐好几天。城市里的男男女女都在提升自己的工作效率，忙着升级“核武器”，考证、挣钱、健身、整容。人们费心提升自己的整体价值，同时也在寻找一个能让自己生活得更好的另一半。好笑的是，当科技着眼于增加人工智能的人格特征，让机器像人类一样思考和交流的时候，人类自己却开始变得像机器那样，想变得更理性，或者说是更麻木。常见的是，年轻人在社交场合下逢场作戏，笑脸相迎，实际上一个个内心却毫无波澜。
　　上个礼拜A股从4000点下挫到3500点，虽然李沐星只留了3成仓位，但是因为进入和补仓都在高点，也没有把握住做t的时机，浮亏了两个礼拜的收益，抵得上她10年的上班薪水了呢。就连这都没有让她有太多不开心的情绪，何况是区区一个两年未见的朱千来娶妻这个周末虽然不会出降准的消息——关于这一点，她已经在周五晚上仔细分析过了——但是相信国家既然敢先发制人把人民币瞬间贬值3％，就还留着好牌等着出呢。当前，她就想等等这个好消息，下个礼拜才是要紧事。
　　回国的这一年来，李沐星觉得时间过得特别充实，因为她开始每个工作日从早上到下午都盯股票了。有好长一阵子，她一到双休日股市停盘就觉得手足无措，心里难受，只能靠去周边城市吃吃喝喝打发时间。也不知道她怎么就走上了这条被很多人视为十去九不回的路。熟知她的朋友都知道，她哪像个会挣钱的人啊？念书的时候总清高得很，从来不屑于打工，连留学时候很多人会去尝试的校园餐厅打工她也不肯去。“每小时6美金就想买我的时间？”那会儿李沐星是万万不愿意的。她宁可把时间用来浏览在线购物，哪怕花几个小时从几十页数百件的商品目录里挑选一两双心仪的鞋子或者是几件新衣。这一点倒是和她现在从几千个可买卖的股票里选出几个值得买的标的有点像。只是人的精力实在是有限的，自从把注意力主要分配给她的股票投机事业，她那为好友诟病的消费主义购物狂症状就一下子烟消云散了。时间真是有魔法，能够让人发生这样大的转变。
　　“叮——”手机响了，正在书房复盘当日股票的李沐星拿起放在左手边的手机一看，
　　“星星，你和我的约定，你还会去吗？”林捷森发来的微信。
　　不得不说这一条意料之外的信息让李沐星一下子思绪万千，陷入了回忆。就在她回国前的一个月，林捷森一直陪在刚失恋的她身边，带着她一起去餐厅吃饭，去图书馆，看电影，去超市，去商场，去美术馆看展览，就怕她一个人的时候想东想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所有身边的朋友都看出来了林捷森对她的示好，她又不傻，怎么可能她会感觉不到？只不过不想挑明罢了。刚失恋的她，又要面临毕业回国，这样的时候算恋情开始的好时机吗？

　　一年前
　　“你去过巴塞罗那吗？”李沐星问坐在客厅沙发上正在笔记本上修改简历的林捷森。
　　“没有啊。”他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循着声音看向依偎在他身边的李沐星。
　　“我不是很快就要回国了吗？明年这个时候我请年休假我们一起在巴塞罗那见面，好不好的？可以一起看巴萨的主场，还可以看高迪风格的建筑。那里充满异域风情，又弥漫艺术气息。西班牙菜里都是海鲜，你一定会喜欢的。”李沐星一边说着，一边晃悠悠从林捷森的大腿上爬起来。两个人私下里亲昵的场景，任谁看了都会以为他们俩已经是情侣了。正如好莱坞经典的浪漫故事总需要一个遗憾的结尾，《罗马假日》里安妮公主和记者乔伊最后轻声道别、《廊桥遗梦》里弗朗西斯卡因不愿舍弃家庭而与罗伯特·金凯痛苦地分手、《La La Land》里米亚和塞巴斯蒂安重逢在她曾为他设计招牌的爵士酒吧里，然而她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事业。结局越遗憾，爱情故事就显得越浪漫。李沐星很珍惜和林捷森之间的相遇和相处，但是甫二十四岁的她还太年轻，年轻到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样一段注定一南一北亦或一东一西的关系。她不敢央求林捷森为了自己放弃留在美国金融机构的工作机会，也不确定他会不会为了自己回国之后来到长三角打拼事业。刚刚24岁的两个人思想都太稚嫩了，临毕业之际，关于未来的路还太模糊，连道路指示牌上都覆盖着来自世间百态不怀好意的笑。
　　快一年没见面了，李沐星早就有点厌倦现在的情感状态，又一次需要林捷森这样的人出现把她从现有的困局里打捞出来，哪怕只是一时的拯救。此时此刻，她想念他。
　　“捷森，我想你。”在对话框里刚打出这一行字，她就觉得不妥，发送前清除了，重新发了一行字过去：“可是我年休假已经用完了啊。”附带一个微笑的表情，好像对他的突然出现很镇定的样子。
　　“没事。我是想告诉你，我也去不了了。”对方很快回复了微信。李沐星的心一下子沉了下来，说不失望是假的，但是好像自己也没有立场去责怪他了，因为先失约的人明明是自己啊。正思忖着要回点什么内容缓解一下尴尬的场面，对方又发来了一条微信：“星星，我刚办好国内投行的入职手续，我是想告诉你：我回来了。”
　　“什么鬼啊，林捷森你这个家伙竟然给我来这一套”，李沐星心里是又气又开心，就这样捧着手机笑出了声，躺倒在地板上，看着房间的天花板笑成了个傻瓜。
　　钱惟盛，已经有三天没有主动联系过李沐星了。这几天她给他也打过两个电话，但是都没人接听，只有一条干巴巴的短信：“这几天有点忙，空了找你。”等了四天的李沐星终于憋不住了，主动发了一条信息过去：“不管有什么事情，跟我直接说。你这样，我会很担心的。”这一次，钱惟盛终于回复了：“你很好，很感谢你对我的关心。但是越是相处，我越是觉得没有办法再推进我们两个人的关系了。对不起。”一条短信就把分手的事情解决了？李沐星拨通了他的电话，这一次他没拒绝。“喂”，听筒里的声音才四天没听到，就显得疏离陌生。“所以，是这样结束了吗？”“对不起，沐星，我也很难过，但是我想了好几天，觉得我们两个不适合。还是分开吧，反正你对我也没有很喜欢。”挂了电话之后，原本应该为被甩了伤心难过的李沐星，却突然感到如释重负，压在心里很久的不快一下子烟消云散。天知道，她早就已经想解脱于这样的关系，却不敢主动提分手，怕伤害老实的对方。但是每每想到要和钱惟盛这样的人结婚过一辈子，她就感到绝望和窒息。她不敢想象和一个不懂她的笑话，不懂她的爱好的人过日子会是什么感觉，那种连物质都不能填补的空洞。然而，这一次，多亏了钱惟盛主动提分手，帮两个人从这样一段不满意的恋爱关系里逃离出来。
　　一旦恢复单身，一切又重新充满了可能。这种被分手的时刻，竟也让李沐星品尝到了愉快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