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遇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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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除夕夜只有一天了，二十九的夜晚似乎乌云太多，遮住了月亮，只留给这片山头一点光亮，惨淡的很，虽足够照出树影，但终究不似八月十五的月光。
都说女人容易被外来的环境打扰，周舟就是这句话最好的例子：月明星稀的时候她平静得像村头长清河的水面，波澜不惊。现在薄雾一起，她也像被朦胧月雾笼罩一般，冷淡了，萧然了，凄清了。她忍不住去想他到底会不会来，到底什么时候会来，她思索的时候就像个小女孩儿一样——也许周舟这个略带撒娇意味的名字让她听起来像个正当青春的小姑娘，但其实无论是周舟，还是舟舟，都会变老，只是她老得太快，去时亦久，这样简单的乘法之后，已经是八十八岁。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衰老的。事实上，如果可以，她希望只记得自己最年轻漂亮的样子。
可惜那个年代，战火纷飞，流离失所的，哪来的青春？男人的青春都上了战场，抛头颅、洒热血；女人更惨，能摊上个不重男轻女的爹妈，那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至于青春，就在田地里过吧，麦子地、玉米田，扛个大锄头在庄稼地里挥汗如雨一下午，谁还有那个闲情逸致去谈什么青春。
这样一想，周舟觉得自己生得还是比较幸运的，至少小时候也没插秧下地什么的，不过缝缝衣服，给家里人做做饭——父亲好歹也是混了个村长的头衔，比一般家庭，是要好过一些。以至于她现在回忆起来，竟不是为了教育孙子孙女“我们那时候啊那像你们现在条件这么好，我们又勤奋又节俭，要像你们这么大手大脚，早就流落街头了”，而是要思念她已逝去的青春。
既然要谈青春，总得涉及个故事的始末。不管父母和教科书对青春是怎么定义的，周舟一直固执地认为，她的青春是从十四岁开始的，因为那一年她遇到了周庭深。
上世纪40年代初，抗日战争已经进入后期了，日本在中国的侵略虽不似刚开始时那样放肆，但在长溪村这样的小乡村，革命活动仍是要在地下进行的。作为长溪村村长，周舟的父亲免不了要与八路军相联系，为他们的活动作掩护。而周舟作为村长的女儿，虽只有十四岁——放在现在也不过是个上初中的小女孩的年纪，也大概知道如今的国家境况。只是这种懂仅是浮于表面的一种了解，只能让她在与小伙伴们一起做农活的时候装腔作势地喧嚷几句“此乃国家大事尔等平民休要胡乱猜忌”，超出了这个范围，她也只能当一介平民了，不过，她也对国家大事没有什么兴趣。
相反，她的兴趣在于所有热闹喧嚣。若是逢上赶集的日子，那就真是大喜事了。周舟格外珍惜父亲答应闲暇之余两三个月去一次的去镇里的机会，这次天没亮就起了。姐姐周婷在床上嘟囔着：“这么早就起，你一晚上没睡吧？”若是平时周舟肯定会回敬一句“当然了，因为你去不了，所以要帮你多看点热闹嘛。”——作为家中的长女，姐姐自然要承担更多的家务活，这种美事只能留给弟弟妹妹了，但周舟今天心情特别好，只想快点去找父亲，懒得跟姐姐再打嘴仗。
周舟连小辫儿也没有梳好，就拿着皮筋冲出了房门，瞄见母亲已从卧室出来，估计爸爸也起床了，便直冲家里那间小小的客厅，“爹，你是不是已经起来了，我们走....”掀开用她小时的旧衣服做的门帘，周舟看见的却不是父亲。
准确的说，应该是不只是父亲，他此时正满脸笑容地给面前的人敬茶，无奈他谦恭的姿势让自己矮小的身子瘦得更加厉害，从周舟的角度看去，他已经被窄窄的八方桌掩去了大半，倒是他右前方站的笔直的那个人，正正地撞入周舟的视野里。再打量一下，只有一个中年男子坐在父亲常坐的椅子上，而其他的人都站在旁边，身姿挺拔。
“你怎么来了...噢对了，今天是初三，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父亲闻声直起身子，“但是今天不行啊，有人来了，我得接待着，下次再带你去镇里吧。”
“不要嘛，下一次不就是又得等两个月了吗，”周舟匆匆收起自己的目光，用撒娇的语气说道：“好不容易才可以去一次的。”
“都跟你说了，这次不行...”他略带尴尬地对旁边的人笑笑，然后转过头用警告的眼神看着周舟。
看来今天又去不成了，周舟瘪了瘪嘴。这幅样子碰巧被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看到，他笑道：“周村长，这是你女儿吧？”
周令不自在地搓手：“让徐首长见笑了。我女儿小不懂事，我这就让她出去，别耽误了谈正事。”
“要不这样吧，”他似乎思索了一下：“今天的事的确是非谈不可，不然我们也不会一大清早就来找周村长了。但是这小姑娘没去成镇里，我可不就成罪人了？不如就让我的一个下属带你女儿去吧，不知您意下如何？”
“这...”
“好啊好啊！”未等父亲开口，周舟已高兴地拍起了手，“我还以为今天真的去不了了。谢谢叔叔，不对，谢谢徐首长。”她现学现用，还附赠了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周村长，你这孩子还挺机灵的，”那人大笑，“但是我可不是什么首长，只是个打仗的而已。周庭深，今天你就陪小姑娘去镇里看看热闹吧。”说完，他向身后的下属使了个眼色。
一旁的下属走上前来，此刻周才细细打量起来这个在进屋时闯入自己视线的年轻男子，看起来他不过比自己大上几岁，一身寻常打扮被他的笔挺站姿衬得像军装一样，他温润的眸子仿佛在笑，但嘴角却没有一丝上翘，只是回答着“是！长官！”。
去镇里得坐隔壁王二哥家去镇里卖菜和水果时用的牛车，短短十几公里，却也得花上数个小时。本来碍于生人在旁，周舟忍着激动静坐在窄小又脏乱的木板上，随着越来越接近镇里，她开始兴奋得不行。
“大哥哥，你来长溪村的时候也是从镇里来的吗？”怕对面正襟危坐的人不懂，她还特意补充道：“就是我们村。“
“嗯，是的。”他微微笑了。似乎想表示友好，他加了一句自我介绍：“我叫周庭深。”
还没等人问起，周舟已开始回答：“我叫周舟。我小时候算过命，别的算命先生都会说人命里少什么，给我算命的那个却说我命里水太多了，必须得找得东西乘着，我爸妈就给我取了这么个名字，读起来又通顺。”
“你很喜欢去镇里玩吗？”
“当然啦！我可不像你们可以经常去，我几个月才能去一次呢。庭深哥哥，你去过很多大城市吗？那你们这次来我们村里做什么呀？”她自来熟的性格不管遇到谁，一点没变。
“嗯，去过一些。我们这次来，是因为上面布置了任务。”
他似乎有很足的耐心来回答她一连串的问题，类似于你的名字好难记啊是怎么取的，还有庭深哥哥看起来应该只比我大几岁吧就开始打仗了啊好厉害，他都没有丝毫不耐烦地一一回答了。周舟都没有察觉到自己正离渴望的镇里越来越近，她只注意到他坐得可真端正，难道军人都坐得这么正吗？他的年纪看起来也才比自己打几岁而已，怎么比自己高那么多？他的容貌可真是好看，不过她能肯定不是每个军人的都长他这么好看，上次来找爹爹的那个就挺着个大肚子，肯定是因为当长官太久，身材都被惯坏了。
现在回想起那天，周舟的脸不经意地浮上笑容，她不知道这会让她布满皱纹的脸上再添上几道，不过就算她知道，她也愿意。她想起那天他们一起去吃冰糖葫芦，去看舞龙舞狮，去给姐姐买她想要的丝巾，去看灯会看烟花。美景如此，可惜她没读过多少书，不能说上几句来描述眼前的良辰美景。她只依稀记得那天的灯笼挂了一整条街，游船上灯火通明，天上繁星烟花璀璨，周围还有蝴蝶在飞。不过真是奇怪，才刚刚初春的夜晚怎么会有蝴蝶？肯定是自己在回忆中傻了，痴了，醉在回忆中不知现实了。天啊，她向满街的人发誓她真想在这里一直呆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遇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