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惹啼痕》风鬓三五

1、白昼烟火

　　竟然会这样子相遇！
　　在烟尘浮动的阳光里，尘埃如柳絮般肆意飘飞。明明是白昼，却能看到他瞳孔中蓦然绽放又蓦然陨落的花火。我知道，我身后是一场盛大如花事的烟火、白昼的烟火。而我像飞溅的碎屑，坠在了他的眼前。
　　他眸子里满溢的暖意，或许是阳光熏染出来的。但那么毫不犹豫地温暖了冷彻的我，似乎昭示着以后也会毫不犹豫地愚弄我。我抵挡不了这样决绝的温暖，也甘于承受日后不期而至的愚弄。
　　他微微一笑，自然不是朝我笑的。我没有落魄到能够吸引他的目光。这种程度的落魄，太过尴尬，尴尬到只能让我更加微不足道。
　　耳边激烈的爆炸声已渐渐隐没了。他的笑也消散了。
　　烟花落幕。
　　不知这样貌似华丽的相遇，耗费了我前世多少次的回眸，于我而言，凄凄迷迷，也终究是不值的吧。
　　几周后，我仍沉浸在他不期又无主的一笑中。可惜记忆消褪得太快，所有景象都像玻璃被磨砂了一般，糊成一团。而更早之前的痛苦经历还历历在目，唯独我最留恋的逝去得最快。
　　两个星期前，我奉社长晏鸢之命去采办社庆所用的烟火。文学社资金不够，精明的鸢学姐便让我找个三无小摊随便买点烟花爆竹。“反正是散场时凑气氛用的。”她满不在乎地解释说。的确，烟火易冷，本就不该是什么贵重东西。
　　大概是我随便找到的小摊实在是太劣质了，在我买完烟花后，剩余堆放着的烟花爆竹们居然自燃了。在夏日午后炽烈的阳光下，我目睹了一场劣质烟花自焚的葬礼。訇然的爆炸声是哀乐，四散的碎屑是冥币，升腾的烟雾呛得我心不甘情不愿地为它们洒下热泪。烟熏火燎的小巷里，我呆滞了片刻才想起要救火。惊慌地转身想要呼救时，撞见了他。
　　遥遥相对，我曾沉寂如小巷的心，霎时也上演了一场葬礼。我劣质的坚强不堪其辱地自焚了，灼烧着裸露的脆弱。
　　太痛，又太美。
　　我窥见他的笑后，已禁不住夺路而逃。我像一个纵火犯，无意间烧光了伪装后，只能抱着流窜的情感，丢盔弃甲，亡命天涯。我不敢回头。即使再多看一眼，我也怕自此沉沦其中，再难逃脱。
　　然而命中注定的是，我已经身陷桎梏了。在我出了小巷之后，我才发现，我的手钏遗失了。他在十年前的烟火会上将手钏送给我；十年后，又在另一场烟火中拾回。十年前我与他初见，于是我将他封在我的心中；十年后，我与他重逢，于是封印碎了，他又逃了出来，在我心中搅起风浪。我隐忍多年的情谊，终于决堤。
　　“云彻……”如同念诵古老的咒语，交织着我九岁时的稚嫩童音。
　　十年前元夜之时的烟火会上，我在人潮中与父母走散。正当我在灯火阑珊处哀哀哭泣的时候，他出现了，神明一般。
　　“我叫云彻。”他用看受惊小白兔的眼神盯着我，目光如水，分明比小白兔还纯良。
　　我青涩地回应他的友好：“我叫钟漓。”恰巧一束烟花扶摇而上，我的声音迷失在烟花的绽放声中。
　　“什么？抱歉我没有听清……”他有些茫然，缓缓凑近我。我慌乱地低下头。流风拂乱我额前的碎发，吓得我赶紧捂住自己的刘海。
　　已经来不及了。他拍开我的手，我畏缩地杵着，像犯了错等着挨训的小孩。
　　他敛起笑意，认真地问：“你额上有伤疤？”
　　“是……”果然，他会嫌弃有着如此丑陋疤痕的我吧。
　　倏地，额前一凉，闪躲不及，他微凉的指尖已覆上了我的疤。我跟随他的抚摩轻颤。“云彻……”我羞怯地低声呼唤。他过薄的唇凑到我耳边：“嘘……不要害怕。”温热的气息却让我更加剧烈地战栗。我不禁阖上了双眼。其实我并不害怕，只是惊讶于他的温柔。
　　不知过了多久，我的感官在他的摩挲下麻木了。忽听得一声叹：“我该走了。”我猛地睁眼，才发觉他疏朗的背影已渐行渐远。
　　朔风乍起，掀动他的衣角，如上下翻飞的白蝶。下一个瞬间，它被我攥住了。
　　他回头，和我一般惊诧。我惊诧于我的粗鲁，他惊诧于我的留恋。我仰头，四目相接。
　　“再见……”我终于轻轻吐出这两个字，用尽了我浑身的气力。
　　末了，他却狡黠地笑了，趁势捉住了我攀在他衣角上的手。“这个给你。”他不由分说，往我手腕上套了一个手钏。我怔住了。
　　转眼间，他已消失不见。最后一簇烟花，被浓重的夜色吞没。或许，他也被夜色吞没了。或许，这根本就是一场梦。
　　最后，我被父母找到，神志不清地回到了家中。自那以后，那个巷子，我再未踏足过。但那场烟花，成了我无数个梦的背景。
　　时光短促又漫长。当初的美好初遇和如今的狼狈重逢，像是一个环，循环往复，圈住我今后的梦魇。
　　从小巷逃出来之后，我一周都闭门不出，社里的任务也好说歹说地推掉了。重逢的欣喜竟没有让我冲昏头脑，更多的是惊悸和忧思。
　　他与我大概是云壤之别了。我既不能去打扰他，又难以按捺自己朝暮肆虐的思念。云彻，九岁的我们懵懵懂懂，而我醒悟之时，我们已分别许久。我不敢奢望能有重逢之日，便一直心如止水，暗自遣怀。谁知命运无常，我们居然真的得以重逢，我却又止步在自己的心结前。
　　“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我抚着曾戴过手钏的地方，蹙着眉，身子一歪倒在床上。“太怠惰了，耽误了社庆可就不好了……鸢学姐……”这样想着，很快便睡去了。
　　梦境里，又是纷乱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