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二三事》张怀真

8、第八章 点心上

　　第二天坐在妆台前梳头的时候，姚薇还有点迷迷糊糊。

　　小孩子就是伤不起，少睡一会儿就会觉得精力不济。昨天想了大半个晚上，姚薇也没有想出个什么理想抱负来，只能承认自己就是一个大大的俗人，还是一个胆小鬼，只希望能够在这个异时空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然后寿终正寝。

　　这个理想或许在现代看来，真的很微不足道。但是在这里，估计还有点难。

　　首先，姚薇要有一笔丰厚的财物，才能保证现有的生活水平。这笔财物可以是嫁妆，也可以现在自己投资经营。

　　其次，姚薇需要有能够打理财物的能力。常言道，坐吃山也空。将来出阁的时候，姚家必定会给她一笔嫁妆。如果这笔嫁妆没有好好打理，长年累月，银钱抛费，手头没有周转的银子，一旦出现什么突发状况，就会很麻烦。

　　再次，姚薇要有自己的班底。作为一个封建家庭的大家闺秀，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想要完成什么事情，就一定要手头有人，还要能够掌控这些人，不让他们心生背叛。姚家从曾祖父到大哥这一辈，已有四世，大哥也马上要成亲生子，家里的第五代马上就要到来。家生子管事管事娘子都滑不溜手，有头有脸的人物连家里的哥儿姐儿都会糊弄。如果你不了解情况，没有能力去甄别去威慑他们，很可能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走。姚薇不想成为别人的傀儡，更不想成为别人的踏脚石。

　　最后，姚薇还需要一定的眼光和政治觉悟。依着姚家的发展，作为嫡出四房的嫡长女，姚薇知道将来自己的婚配对象一定会走上当官的路子。无论是学文学武，都离不开政治。这两年，朝廷新旧交替，不知道多少人家抄家流放贬官去职，家里的女眷的生活境遇也跟着男人们的政治地位的变化而变化。姚薇觉得，自己至少不能拖后腿，像红楼梦里王熙凤放印子钱这样的事情是一定不能做的。太*祖编撰的《大诰》里不能做的事情也不能做。这些都需要学习。

　　想来想去，姚薇知道，自己轻松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生活技能，规矩礼仪，眼光阅历，人情客往这些都需要学习增长。宅斗能力可以不强，也可以不去做，但是不能不知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想到这些，姚薇就觉得日子有些难过，心情也低落了下来。

　　石榴有些担忧地瞅了瞅姚薇的脸色，以为她是不想去女学，忙起了个话题，略带点兴奋地说道：“小姐，昨儿个夫人吩咐小厨房给您准备了点心带到学堂里。奴婢去看过了，有您最喜欢的糖蒸酥酪。”

　　姚薇朝天翻了个白眼，老娘又不是真的是个小孩子，一点好吃的就哄住了。但也知道石榴是想她开心点，姚薇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

　　想到今天是第一次交功课，要是给宋先生留下糟糕的印象可就不妙了。这样精神不济的样子可不行。

　　“去浸个冷水帕子来。”姚薇想着，还是得醒醒神。

　　石榴犹豫地说：“小姐，现在是正月天，别着凉了才是。要不，奴婢给您沏壶浓茶？”

　　姚薇感觉自己的眼皮子又要往下搭，觉得还是应该双管齐下，坚决道：“茶也要，帕子也要。别啰嗦了，都快点，吃完早膳还要去请安呢。今天第二天去上课，迟到了不好。”

　　石榴知道一般小姐决定了的事情是没办法改变的，只好一边给姚薇梳头，一边把小丫鬟吩咐得团团转。

　　“杨梅，你去小厨房，用井水给小姐浸个冷水帕子，顺便把要带到学堂的点心装好。”

　　“荔枝，去书房把小姐上课的东西准备好，笔墨纸砚样样不能少，检查检查功课有没有带好。顺便去看看樱桃和枇杷这两个丫头怎麼还没有把早膳提来？”

　　石榴梳好了头，给姚薇头上的两个小包包各缠了一条丝绸织成的大红色发带，又在腰上挂了两个荷包，一个装着陈皮清新口气，一个装着薄荷提神醒脑。又上下看了看，都收拾妥当了，才引着姚薇往正厅去。

　　正厅里，葡萄领着樱桃和枇杷把早膳摆好了。

　　姚薇坐下，葡萄照例给她端了一碗羊乳，姚薇捏着鼻子喝下，赶紧从荷包里拿出两片陈皮嚼了嚼。

　　葡萄老生常谈：“小姐，您这是何必，这羊乳味道这么膻。”

　　姚薇没有理睬她，也知道她只是说说而已。明天她依然会听她的给她点羊乳做早膳。

　　难道她能告诉葡萄，她是要补钙，怕像上辈子那样长成个矮冬瓜？要知道，上辈子那个突破不了一五五的身高是她毕生的痛啊。这辈子有机会重新长大，怎麼也不能重蹈覆辙。

　　姚薇吃了四个小笼包，四个春卷，进了一碗蛋羹，还就着咸鸭蛋萝卜干喝了两碗稀饭，才吩咐撤下去。

　　和其他的小姐们相比，姚薇是府里出了名的大胃王。她想着，天大地大，吃饭最大，如果连吃饭都要畏首畏尾，怕人闲言碎语的，生活还有什么意思呢？更何况她现在是个小孩子，正在长身体，怎麼能节食呢？长不高怎么办？

　　……这是一个矮冬瓜的怨念。

　　用冷帕子冰过脸，让石榴重新抹了抹润肤膏，又喝过一盏浓茶，姚薇才带着已经用过早膳的葡萄和樱桃枇杷去学堂。

　　宋先生检查完姚薇背诵《弟子规》《三字经》，就带着姚薇读了两遍《百家姓》，交代明天检查背诵《百家姓》，又检查了姚薇昨天写的五百遍字，就带着她写了十遍横，交代她自己练，明天早上交五百遍字上来。

　　课间休息的时候，姐妹们一起分享点心。

　　四姐姐姚芜带的是她姨娘周姨娘亲手做的玫瑰卷，是用旧年窨制的玫瑰做的。周姨娘原本是二伯姚定峦的书房里专司笔墨的二等丫鬟，因常伺候二伯书画丹青，很能识得几个字，能和二伯诗词唱和，跟着二伯学了一肚子的文人风雅。像什么冬天采集梅花上的雪煮水啦，夏天采集荷叶上的露珠泡茶啦，春天去蒸桃花糕啦，秋天去酿菊花酒啦。言传身教，四姐姐姚芜也学了一肚子的春花秋月诗词歌赋。

　　五姐姐姚蓉带的是桂花糖蒸栗粉糕。这道点心，一看就知道是出自小厨房。

　　姚府内院的大厨房上上下下要伺候四十多个大大小小的主子，早膳午膳晚膳外加点心宵夜，有时候还要准备大宴小宴，日常点心就做得马马虎虎差强人意。往往是取材方便流程简单的，像什么糯米糕啦，绿豆糕啦，萝卜糕啦。再不然就是按时令有什么吃什么的，像是什么桃花糕啦，莲子糕啦，桂花糕啦。

　　大伯娘从小在南边长大，身边的妈妈一手南方点心做的十分地道。一看这道点心的名儿，就知道是她的手艺。

　　六姐姐姚芬七姐姐姚芷八姐姐姚莲带的都是大厨房里准备的糯米糕。

　　姚薇以为自家带的是糖蒸酥酪，不由有点不自在。在这里，糖蒸酥酪是一道贵价点心，寻常都不轻易做。在姐妹们面前，姚薇一向奉行的是中不溜丢，不拔头筹，也不至于垫底。今天大概是要出风头了，五姐姐姚蓉大概又要酸两句了。姚薇有些无奈地想到。

　　食盒打开，姚薇先松了一口气，是山药糕。不是糖蒸酥酪。姚薇有些奇怪，但现在也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姐妹几个围坐在一起吃点心。突然，姚蓉问姚芷：“小九怎么没有来进学？小十都来读书了。”

　　姚芷有些尴尬，忙扯起笑容，状似无可奈何地说：“姐姐也知道小九最是个坐不住的。花园里除了咱们这个学堂所在的芳华园，哪里没有被她霍霍的。”她做出一副宠溺的样子，“再者说，小九不是还没有满七岁嘛。我娘说，趁着进学前，能松快多久就松快多久。”

　　“也是。小十啊，看不出来啊，你平时和小九一起玩玩闹闹的，没想到还挺有上进心的。”姚蓉将话题转向姚薇。

　　“嘻嘻，五姐姐，您也知道我娘的啦，她现在不得空，管不了我，只好把我扔给宋先生管教啦。”姚薇忙打了个呵呵，可不敢在姚蓉面前承认什么有上进心的。

　　上面的三个姐姐比大家都大一截，且都在准备找婆家出阁了，这时节正忙忙碌碌地绣嫁妆，哪里有时间理会她们这些小丫头。四姐姐虽然是最大，奈何二伯是庶出，她也是庶出，底气不足。七姐姐虽然是三房嫡长女，然三伯母整天都记挂着儿子栋哥儿，除了吃穿用度不缺，多余的关心照顾就比较少了。五姐姐就不同了，她是大房嫡次女，上面的两个姐姐都让着她，二房的两姐妹也不和她计较，又是大伯母嫡出的最小孩子，深得大房上上下下宠爱，养成了一副处处争先的性子。像什么字要写得最好啦，诗要作得最精妙啦，衣裳要最漂亮啦，点心要最名贵啦……

　　姚薇看她是个小姑娘，一般也不愿意因为这点小事与她起冲突，平时对着她也多是宽容忍让为主，搞得姚薇身边的人都觉得她生性豁达，或者说性格软弱，五小姐则是仗势欺人，心胸狭窄。

　　囧，这又是一个美丽的误会。

　　姚薇只是觉得，小女孩，有点点虚荣心，这是很正常的。不过在言语上稍稍示弱，又不会掉块肉，何乐而不为呢？真要起冲突了，就都讨不了好，还会闹到爹娘那里去，让他们烦心。娘亲现在身子重，还是不要惊动她为好。

　　听到姚薇的话，一众姐妹听着都笑了起来，起哄要将此话讲给宋先生听。姚薇忙团团作揖，请姐姐们高抬贵手。

　　一时间整个课室里闹得沸反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