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家二三事》张怀真

38、第三十八章 惊惧中 四夫人的苦

　　白术看李大夫在那里蹙眉苦思，忙上前低声将自己先前把到的脉相和姚薇先前的面部反应讲给他听。李大夫若有所思：“夫人，令千金一开始确实是受到了惊吓，进而引起惊悸心慌，所以才会脉相急促，呼吸加重，流汗。后来，令嫒应该是沉浸在恐惧中走不出来，又要强迫自己脱离这种恐惧，才会一副用力过度精疲力竭的样子。小儿惊悸不能靠压，而是要靠抒发。只有将心头的恐惧散出来，才不会反反复复。在下先给开一副紫金散方，铁粉、龙齿、石膏、牛黄四者并研如粉，甘草生末各一分，上五味，先捣龙齿石膏为末……待小姐喝过药之后，最好让她睡着。今天夜里要格外注意，恐小姐夜惊发热，一旦夜惊，就喂小姐喝一碗牛乳，牛乳有镇定安神的作用，又不会与现有药方相冲。在下留一副退热的房子，如若小姐夜间发热，煎一碗喝了就好。明早在下再来诊脉。最好，找让小姐能够信任的，让小姐觉得能够保护她的人陪着她，小姐一醒来就直接看到那个人，有助于小姐安定心神。当然最重要的是要找出令千金受到惊吓的原因，然后才能加以疏导。”

　　李大夫似有犹豫，“夫人，在下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说？”

　　“李大夫，但说无妨。”李氏看李大夫脸色承重，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夫人，医书有云：夫惊悸者，心虚胆怯之所致也。且心者君主之官，神明出焉。胆者中正之官，决断出焉。心气安逸，胆气不怯，决断思虑，得其所矣。或因事有所大惊，或闻虚响，或见异相，登高陟险，惊忤心神，气与涎郁，遂使惊悸。治之之法，宁其心以壮胆气，无不瘥者矣。但在下给令千金把脉，观令千金颜色，发现令千金似乎常年心有忧郁之志，常有神不安之态，小小年纪多思多虑，已经影响到令千金的肝脏和脾脏。令千金年纪尚幼，脏腑尚在生长发育之中，在下也不便用药。这种情况夫人应多多开导，让小姐感到安全安心，否则长此以往恐年岁有忧。”

　　“年岁有忧？！”李氏惊呼，满脸的不可置信。

　　屋子里的甘草、黄芪和白术也被吓到了，三个人面面相觑，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惊惶。

　　李大夫见惯此种情形，也不介意李氏话中的怀疑，只是沉声肯定：“是。”

　　李氏挺立的脊背一下子就软了下来，甘草忙上前扶住她，良久，李氏才低声说：“多谢李大夫，还请把药方留下。”又吩咐丫鬟：“白术，你跟着李大夫去开药方，顺便抓药熬药。黄芪，备好诊金，送送李大夫。”

　　李氏吩咐完两个丫鬟，等李大夫退出去了，她拉着姚薇的手，看见炕上闭着眼睛不停流汗的女儿，不由泪如雨下，又不敢发出声音，怕吓到她。

　　李氏怎么也想不明白，姚薇是四房的嫡长女，深受父母宠爱，兄弟也友爱，生活可谓顺风顺水，长这么大，连风寒都没有过。她到底为什么会感觉不安全？她到底在害怕什么？忧郁什么？

　　甘草在旁边焦急地看着她，事情太出乎意料，也不好贸然劝她。

　　有小丫鬟进来，悄声禀报：“七少爷来了，快到廊下了。”

　　甘草拉了拉李氏的袖子，低声道：“夫人，七少爷来了。府里估计都得到消息了，待会一定会有人来探病的。十小姐这样……”

　　李氏明了甘草的意思，年岁有忧这个说法是一定不能往外传的，要不然薇儿将来怎么婚嫁？

　　“就说，十小姐做错事，被我发火训斥了一顿，吓到了。你去叮嘱叮嘱黄芪白术两个不要说岔了。至于李大夫那边，医者父母心，病人的隐私，一定不会外传的。明天早上他来复诊的时候，诊金翻倍，再备一份厚礼，将我们的意思传达给他，希望他体谅我的一份为母之心。你去把七少爷请进来。”

　　门帘掀动，李氏回头，就看见姚为校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姚为校一眼就看见了睡在炕上的妹妹，然后就看见了拉着妹妹的手沉默着坐在炕头的母亲，忙上前行了个礼，问：“大夫怎么说？”

　　儿子到底只有十岁，李氏也怕吓到他，只说：“大夫说，不严重，是受了惊吓，开了药，白术正在煎药，让你妹妹喝了，好好歇一觉就没事了。”

　　又吩咐他：“你现在看过你妹妹了，留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不如去帮娘看着检哥儿。今儿个院子里动静这么大，检哥儿那边肯定也知道消息了，只是娘让茯苓守着东厢房，他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估计会很担心。你过去就说，你妹妹没什么大碍，现下已经睡着了。也不用带他过来了，你今晚就不回赏菊院了，陪着检哥儿一道睡觉。好不好？”

　　姚为校看妹妹闭着眼睛，神态还算安稳，也没有惊声尖叫什么的，母亲虽然脸色不太好，但神情还算是镇定，也放下了心，欣然领命，往东厢房去了。

　　白术端着药进来的时候，李氏不知道已经发呆了多久。她的手被姚薇拽着，也不好亲自喂女儿吃药，只好让白术来。一碗药下去，大抵是药里有安神的成分，不过片刻，李氏就感觉到女儿的手渐渐失了力道，忙吩咐甘草把姚薇抱到东次间内室她的床上。

　　李氏给姚薇掩了掩被子，靠在床尾，吩咐甘草：“派个人守在府门口，等四爷一回来，就说院子里有急事，要他直接回内院。”话音刚落，李氏又补充了一句：“下去吧，我想单独呆一会。对了，明天早上记得派个小丫鬟往学里去给薇儿请几天假。”说罢，李氏摆了摆手。

　　甘草和白术都一脸担忧地看了眼李氏，但又不好违拗她的命令，只得对视一眼，慢慢退出去了，却还是守在内室门口。

　　李氏过了最初的伤心难过，现在也能静下心来细细想想女儿的事情了。

　　不管女儿在担心些什么，又在害怕些什么，作为母亲，她不能放着自己的女儿不管。钱是人的胆，女孩子只要有一份丰厚的嫁妆，再有得力的父兄，身边又有忠心能干的仆从，就没什么可怕的了。且只要自己有能力，谁又能伤害到她呢？李氏决定要好好教导女儿，作为大家女儿当家主母应该具备的技能。以前大概只用学个囫囵，反正有管事娘子呢，现在不行了，一定要学精学透。会药材香料懂医理的丫鬟也要加紧调教起来了，有必要的时候甚至也要让女儿也学学这些。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甘草的通禀声：“夫人，老太太那边的莲台姐姐、大夫人那边的采蓝姐姐、二夫人身边的绿波姐姐，和三夫人那边的茶香姐姐过来了。”

　　听见婆婆那边也派人来了，李氏不敢怠慢，吩咐：“豆蔻莲子，正厅奉茶。白术，你留下看着小姐。甘草，过来扶我换身衣裳。”

　　丫鬟们忙忙碌起来，把小丫鬟们使唤得团团转。

　　李氏一边在甘草的帮助下换衣服，一边问：“薇儿那边的葡萄石榴怎么样了？”

　　甘草正在给李氏系衣带，闻言头也不抬手也不停地回答：“奴婢让她们回西厢房了，还叮嘱她们不要乱讲话。”

　　“你做的对”，李氏点头说：“记得敲打敲打正房的丫鬟。我不希望任何人知道薇儿的真实情况。对外只按我们先前说的来。薇儿西厢房的丫鬟，也记得敲打敲打。对了，薇儿房里的姚妈妈呢？怎么不见她的影子？”

　　甘草知道事关重大，忙点头表示记下了。听到李氏问起姚妈妈，忙说：“今儿也是不巧，一大早，姚妈妈就告假了，说是她新生的哥儿有些不好。”

　　到底是自己身边跟了很久的陪嫁丫鬟，且事出有因，李氏也不好苛责，只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想想，又觉得需要多积点福分，吩咐甘草：“今儿个天晚了，明儿个差个小丫鬟去看看，缺什么药材，报过来，让白术看着给。”

　　甘草忙应下，又替姚妈妈谢了恩。心里也不由得高兴起来，四夫人待下人这般宽厚，自己要更加贴心办差才是。

　　“给我擦点胭脂。”

　　听到李氏的吩咐，甘草微微惊愕，忙劝导：“夫人，您现在身怀有孕，大夫不是说少用胭脂水粉吗？您之前除了出门见客和去乐安堂请安，从来不用这些的。”

　　李氏今天心情着实不好，听见甘草的劝阻，哪怕知道她是为自己好，也不由有些恼怒，“少废话，让你做什么就做什么，我自有用意。”

　　甘草不敢再劝了，只好拿来胭脂给李氏涂，但到底是因为大夫的话，不敢多涂，只少少地用软毛刷子扫了一下。

　　李氏对着镜子照了照，说了句：“气色看着好了点。”说罢，就扶着甘草的手往正厅去。

　　李氏坐在上首，莲台、采蓝、绿波和茶香给她行了礼。四人互相看了眼，莲台上前说：“四夫人，老夫人听说四房请了大夫进府，有些担忧。不知……”

　　李氏轻描淡写地说：“哦，没什么大事。今儿个我心情不爽快，训斥了薇儿一顿，声音大了些，把薇儿给吓着了。丫鬟们不经事，大惊小怪，忙忙就去请了大夫。大夫说了，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受了惊，开几幅安神药，睡一觉就没事了。到是惊动了老太太，惹老太太担忧，是我们的不是。你回去和老太太说，等十小姐无大碍了，我会亲自去谢罪的，也会带着十小姐去给老太太请安的。”

　　“那奴婢”，莲台犹豫地说：“能否去看看十小姐，回头也好给老太太说说。”

　　莲台提此要求，也属情理之中。况且薇儿现在睡着了，李氏也不怕露出什么破绽来，欣然道：“当然可以。甘草，你领着莲台去。”

　　采蓝、绿波和茶香互看了一眼，连忙上前问：“四夫人，奴婢们也可以去看看吗？”

　　李氏既然答应了莲台，其他几个也就不好拒绝，怎么说也是几个嫂子的贴身大丫鬟，来看薇儿也是表示长辈的关心，怎么能拒绝呢？因此也点了点头，说：“都去吧。只是要安静点，大夫交代了，不可吵醒了薇儿。”

　　莲台忙表示：“四夫人说的是，奴婢们就在床前望一眼，绝不靠近。”

　　李氏满意点头，摆摆手，示意甘草带着她们去东次间内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