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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姚若 出身相似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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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薇现在已经很能够接受十来岁的小孩子照顾自己了。要知道,早些时候,她还因为不忍心小孩子小小年纪就要干活闹出乌龙来。
记得那次,姚薇从小花园堆雪人回来,路过游廊,看见个粗使小丫鬟,个子小小的,才五六岁,大冬天蹲在地上来来回回擦洗回廊的地板,手指冻得通红,肿得像萝卜一样。她于心不忍,就停下来说了句让她别干了。
哪知道小丫鬟扑通一声就跪下来头磕得砰砰响却不说话,管事妈妈状似诚惶诚恐地上前踢了那小丫头一脚,嘴里不住赔情道:“十小姐,对不住,对不住,新来的小丫鬟没眼力见,看见小姐过来也不知道让开,廊子里邋里邋遢的,污了您的眼,请您原谅则个。奴婢马上换个机灵醒目的丫头来。”
姚薇一听就知道她们误会了。她的本意是让那个小丫鬟休息休息,别干这个活,哪知道她们误解为她要革了那个小丫鬟的职。姚薇没有办法,只能严肃着一张脸表示不用了,悻悻然地走了。
后来,听杨梅讲,那个小丫鬟将她一个月的工钱全部孝敬给了那个管事妈妈,感谢那个管事妈妈在十小姐面前替他美言,保住了她的饭碗。
……姚薇只觉得有个大写的囧字在脑海里不断刷屏。
天地良心,她真的只是看不过去,发挥了一下同情心,哪知道让她们误解成这样,不知道在心里怎么编排她无理取闹无事生非呢。
姚薇知道,这是对世界的认知偏差造成的,只有按照现存世界的规则行事,才不会让人觉得行为怪异,引起不必要的误会揣测。至少,在她们的认知里,五六岁就擦地板是正常的,你不擦,别人能擦。根本不可能像姚薇理解的,换掉这个五六岁的小丫头,让个十几岁的大人来干这个活。管事们只会换另外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来擦地板。
当时姚薇静默了半晌,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有的没的,才让杨梅大张旗鼓地赏了那个小丫头一盒擦手霜,免得她成天疑神疑鬼战战兢兢,天天脑补要被恶毒的十小姐赶出去。
从那以后,姚薇就知道相比于土生土长的古代闺秀,她还有很多认知需要改变——虽然她是胎穿或者重新投胎,但是已经养成的人生观价值观世界观却是根深蒂固的,时不时就出来影响她的判断,打扰她现在的生活,让她的心蠢蠢欲动难以平静。
她给自己找了一个模板,一个参照物,照着学。那就是三伯家的九姐姐姚若。
姚若和她有着天然相似的身份。父亲嫡出,自己嫡出,且她九月出生,姚薇十月出生,只相差一个月。
还有谁能比她更适合姚薇观察的呢?
所以,在她的刻意结交下,姚若和姚薇的感情很快就好起来,两个人经常在小花园里祸祸花花草草,感情也日渐深厚。在这里生活的越久,听到的越多,就知道女孩子有娘家撑腰和没有娘家撑腰是有很大区别的。所以,姚薇一直都希望自己的好伙伴能多得父母重视。而感情是需要培养的,姚若能够跟去任上,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比什么都要重要。
在姚薇看来,姚若是个粗神经的小姑娘。三伯母小吴氏,是祖母的内侄女,嫁到姚家,头两年没有怀孕,就赶上大伯祖母魏氏去世,守孝一年。直到成婚四年才有孕,哪知道第五年生下来却是个女儿,就是比七哥姚为校早出生两个月排行第七的七姐姐姚芷。三伯母甚是失望,打点精神,再怀一胎,哪知道生下来还是个女儿,还闹得三伯母难产,险些一尸两命。如果说,对于嫡长女姚芷,三伯母虽然失望,但还是重视的。对于嫡次女姚若,三伯母就有点心气难平了,对着她时冷时热。想起她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不由觉得怜爱。但想起她害自己难产,险些再难有孕,还因此必须给夫君挑个通房来碍眼,又觉得愤愤。还好三年后九弟姚为栋出生,三伯母就将大部分心神都投注到了栋哥儿身上,虽然对两个女儿都退了一射,但至少对姚若她也能稍稍心平气和了。
姚薇听多了小道消息,有时候又亲眼目睹三伯娘的喜怒无常,不由有些怜惜她,就给她出主意,教她怎么在长辈们面前彩衣娱亲,多哄她娘开心。但是,据姚薇所察,在这样的环境下,姚若小姑娘愣是像没有觉出自己的处境有多么多么可怜,母亲有多么多么反复无常。她开开心心地长大,平日里虽口无遮拦让人哭不得笑不得,但也长成了一个心地善良活力四射身体健康敢想敢做的好姑娘。
姚薇有时候都很羡慕她的大而化之简单随性,能无视周遭的一切纷纷扰扰,自自在在从不烦忧。
相比起来,虽然姚薇爹疼娘亲,哥哥宠爱,弟弟亲近,但是两世为人的经历,无法独立的人生,完全陌生的世界让她总像是闯入荣国府的林黛玉一样,凡事都要多想一想,多磨一磨。就怕一不小心,就犯下什么忌讳,落入万丈深渊,最后落得老死家庙的下场。
是的,姚府是有家庙的。
姚府的家庙就在保定的庄子上。保定隶属京师,离京城不远。京城周边的田地都价格高昂,且有价无市,很多达官显贵就退一步到顺天、保定、河间和真定府去置办田庄。自从姚家随着成祖迁都北京,祖父就把在湖州置办的田庄都给卖了,在保定河间一带置办了几个田庄,还买了几个小山头。
祖父的一个老姨娘,姓柳,就曾经在家庙里抄了三年经。柳老姨娘原名青梨,姚家的家生子,其父是江陵老家的管事,曾祖母去世分家后分到了祖父这一房,被祖父留在江陵管理田庄。柳老姨娘当时已经是祖母房里的二等丫鬟,三年出孝后被祖母安排做了祖父的通房丫鬟,后来连生两女三姑姑姚云和五姑姑姚霓,被抬为姨娘。
她是一个力争上游的人。
三姑姑姚云十五及笄选婿的时候,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消息,说皇上要选妃。皇上当时都是快六十的人了,什么时候宾天都未可知。且按照国朝的规定,皇上选嫔妃,皇子亲王选妃,都从民间身家清白的小官小户之中选择,或者择取武将勋贵之女。文官一旦五品及以上官员家中有女要进上,就必须要有所退避。要么由实职转虚职,要么由中央转地方,以后要升迁也要有所避讳,年龄大的甚至直接让告老。姚家可不止祖父一人在做官,家里的叔叔伯伯都在往官路上走。家中女被选为嫔妃,损失可想而知。更重要的是,国朝初年,无子嫔妃还有殉葬的传统,就算是生了孩子的嫔妃,有的也逃不出殉葬的结局。
所以,当柳老姨娘上蹿下跳地想要给三姑姑报名选秀的事情被祖父知道时,他勃然大怒,斥责柳老姨娘以下犯上,不顾尊卑,以姨娘之身操心姑娘婚事,是为不守本分,当天就被遣到保定的家庙关了起来。三姑姑姚云匆匆忙忙赶来求情,被祖父破口大骂,方知一旦此事被柳老姨娘办成,她成为皇上的嫔妃,不说她本人会落到怎样悲惨的境地,单说家里的哥哥弟弟就都要恨死她了。三姑姑羞愧地跑走了,战战兢兢,闭门不出。为怕外面传出风声,被人弹劾,祖母在祖父的示意下匆匆忙忙地将三姑姑嫁了出去。
三姑父姓贾,时年三十八岁,当时是从六品鸿胪寺左寺丞。祖父当时已经连任两届正五品大理寺丞,马上就要升迁,前程正好。大伯姚定崇当年已经是正七品翰林院编修,二伯姚定峦三伯姚定岩都是举人,父亲姚定嵩是秀才。凭着三姑姑姚云的条件,虽然是庶出,怎么着也能嫁得不错。当时时间紧急,恰逢三姑父丧偶将近两年,因为要操办嫡长子的婚事,照顾下面年幼的嫡子,急着寻续弦。祖母看过条件,虽然三姑父年纪老大,又有四个嫡子,但总比嫁到京外小商户小地主家里好,且那些人要是听说了三姑姑这种情况说不定还没那个胆子敢娶。于是,祖母当机立断,找人给三姑父透露了信息,三姑父大喜过望,马上就找官媒前来提亲。从定亲到出阁,前后不过三个月。
柳老姨娘一直在家庙里关了三年多,日夜抄经,连三姑姑出阁都没有回来。直到五姑姑要议亲,祖母看在五姑姑的份上,才召她回来。祖父觉得她不安分又无知还大胆,怕又起什么幺蛾子,在五姑姑回门后,又将她遣到保定的庄子上了。不要求关在家庙里抄经,但也派了老成的老家人看住她。五姑姑偶尔还会到庄子上去看看她,三姑姑从出嫁就少回娘家更别提还去庄子上看她了。
一饮一啄,自有天定。也不知道在庄子上的柳老姨娘可曾后悔?
或许当初,她真的是为了女儿好,认为能当嫔妃是件多么荣光的事情,家里也会觉得光宗耀祖。
可惜,她太愚蠢,太无知,对世情一知半解,被关在宅子里,消息闭塞,导致她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毁了亲生女儿大半辈子的幸福。
值得引以为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