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浮生》乔晚

1、夜还很长，余生也是 用乔小山的

　　“你给我滚！”
　　余双双一张俏脸涨的通红，狠狠的挂了电话。
　　乔小山适时的将她面前的冰柠檬茶小心翼翼地往一旁挪了挪，笑道：“安全第一。”
　　用乔小山的话来说，余双双此人，就是不知好歹有恃无恐作天作地届的吾辈楷模，她总是有无数种对胖子生气的理由，最过分的一次是因为胖子给她送了榴莲，却没有给她剥好。这对单身八年的乔小山来说，简直是往她心窝子上捅刀，并且还撒了一把带盐的狗粮。
　　然而这样的余双双，在胖子眼里仍旧闪闪发光。
　　胖子有些木讷，脸上还有些青春的痘坑，一紧张就喜欢下意识的撮手，让他看上去更加蠢笨，双双一看见他便气不打一处来，这个人是她的丈夫，本应该是她可托终身的依靠，但在她优秀的光芒下，这依靠，看着岌岌可危。

　　不知道这一次，胖子是榴莲没剥壳还是牛奶买错了品牌。乔小山顶看不上这样矫情的余双双，在战略上来说，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因此她对胖子有种特别真诚的同情。
　　比如此刻，校草在青山外喝下午茶，双双又不期而至。
　　听说他俩是高中同学，后来双双出国留学深造，校草稳稳的考上重点大学。要命的是，校草现在还是单身。这样般配的两个人，很难让人相信他们之间没有故事，哪怕是曾经，也要掘地三尺。
　　有时候胖子也在，坐在一边像冬眠刚醒的棕熊，跟身旁两个粉雕玉琢的人儿格格不入。
　　“双双，你不能总是这样对他。”校草如春风般和煦的嗓音，听的乔小山都怦然心动，恨不能坐他们边上听壁角。
　　“不然呢？”余双双柳眉倒竖，眼见又要雷霆震怒，“都跟他说了我有正事，非要跟着来，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他总归是你丈夫。”
　　余双双撇一撇嘴，尽管内心有多不想认同，却无法出口反驳，又终是咽不下这口气，只努努嘴，喃喃说道，“总有一天会不是的。”
　　“那你当初何必……”话音渐渐低了下去，乔小山也再听不清楚。

　　这一生那么长，有多少何必当初。
　　她叹一口气，柠檬茶里不动声色的漾起一丝涟漪，转瞬即逝。

　　她这半生，太顺利。顺利到不应该有一丝不满意。
　　可这整个人生，她都不满意。
　　她不想要第一，不想要千篇一律的表扬，不想要按部就班的生活，甚至，不想要顺利，如果可以，连这漂亮可爱，她也不想要。
　　于乔小山平顺安稳的人生，于她余双双而言，就是枷锁，是牢笼，是挣脱不掉的命运。
　　她忆起母亲涕泪涟涟苦口婆心劝她嫁的样子，她忆起胖子唯唯诺诺诚惶诚恐的迁就，因为这是对她的爱，她不得不服从。
　　可是谁又问过她，你快乐吗？
　　她苦笑着摇摇头，双手盖住脸，深吸了一口气，泪水消失在指缝间，仿佛悲伤从不曾来过，“你不会懂的。”

　　胖子赶来接她的时候，校草正扶着烂醉的双双，他似是松了一口气，对胖子笑道，“你可算来了，她喝了那么多，怕是自己走不了了。”
　　胖子嗯嗯啊啊的应着，想扶着双双的手却不知该如何安放，半天竟是说了一句，“麻烦你了。”
　　校草不解地看着他，连乔小山都愣了个神，但仍是迅速的上前扶住了余双双，笑盈盈地说道，“还是便宜了我吧！”总算是将这麻烦送走。

　　但乔小山的日子又不好过了。
　　因为校草似乎也喝多了。
　　“我以为她一直很幸福，她老公那么爱她迁就她。”
　　“你知道从前她多可爱吗？她笑起来，眼睛那么弯弯的，一生气脸就会红，像个樱桃一样。”
　　“你知道有多少人喜欢她吗？”
　　“她说她要结婚的时候，我想我应该放手了，她笑的那么开心，我总以为她找到了幸福……”
　　“她从小就那么优秀，我怎么努力终归是差那么一步……”
　　“可是你看，她竟然嫁给了这样一个人。”
　　乔小山冷眼看着他，手中擦着的酒杯明晃晃的刺眼，她有点想劈开他的大脑喊一句，懦夫！
　　然而看到他英俊的面庞的时候，她还是硬生生的忍住了。
　　她想到了那一年，自己的前男友声泪俱下的向她忏悔，说自己两个都爱，能不能让她容忍小三的存在的时候。
　　她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男人还是应该勇敢一点啊！”
　　这世道，长得好看都能格外的容易让人原谅。

　　余双双这一次醉的厉害，三日后才又回到青山外，懒懒的斜靠在榻上，一上午看着窗外竹影摇晃，连喝茶都有些懒怠，也不知是酒厉害还是回忆厉害。
　　“起来走走吧，这竹子晃得厉害，你不晕我看着都晕。”乔小山点上一炉沉水香，为她新沏了一壶解酒茶，“今年新收的梅子做的酱，酸酸甜甜，解酒正好。”
　　“校草前日跟我说，如果我过的不快乐，能否跟他一起走。”余双双呆呆地看着烟聚拢来，又散去，“我是真的不快乐，小山。”
　　大朵大朵的泪打在靠枕上，像这梅雨季节的江南，笼着成片成片的愁绪散不开。
　　“你知道我妈妈这辈子要强，我大约是她最得意的作品，可是我竟然在婚姻大事上让她这么不省心，她哭着说我要是再不结婚，她没脸见人了，我不懂她口口声声说爱我，却可以不顾我的感受，以死来相逼。”
　　“胖子没有什么不好，只是我恨透了这样的爱，恨透了这样的生活，恨透了这样得过且过的自己。”
　　“可是我不能跟校草走啊，我有丈夫，他没有做错什么事。”
　　向来泼辣好强的余双双，在这一日哭的昏天黑地，形象全无。这之后，她便大病了一场，再也没有来过青山外。
　　乔小山心想，余双双真是条汉子，平时真是小看了她。只可惜她大概再也不会来了，自己还有句话没问她呢。

　　这一年冬天的时候，乔小山正在收集梅上雪，叶晚嚷着要吃梅花饼，倒把梅花掐了个干干净净，气的乔小山肝儿疼，想着来年的梅子酱大概要泡汤了，恨不能把叶晚塞到瓮里。疏影横斜中，她仿佛看见个棕熊？
　　“乔老板！”棕熊努力挥着胳膊，终于看清原来是胖子。
　　乔小山讪讪的笑起来，“这大冬天的你怎么来这儿了？山路可不好走，余双双呢？”
　　“双双没有来，是我自己来的。”胖子咧嘴一笑，竟有些明媚，“我过完年要走了，想着双双喜欢来这里，所以把这些带来了。”
　　乔小山向他提着的兜里看去，有玫瑰饼，绿豆糕，一些粽叶，一坛子水……等等。
　　“玫瑰饼的馅儿，她喜欢吃云南金边玫瑰做的，绿豆糕呢，她喜欢少放一些糖的，绿豆粉一定得是现炒的……”
　　“粽子她喜欢太湖里的芦苇叶包的，她说有种太湖水的香气……”
　　“水是特地去缥缈峰顶上打来的山泉水，哎，瞧我这脑子，那泉水挺有名的，但我忘了叫什么了……搞艺术的人就是矫情，哎，我不是说你们啊……”
　　“我跟双双离婚了。”
　　他一边整理着这些吃食，轻描淡写的提了一句，仿若是自言自语，“我跟她从小就认识，那一年她要结婚前，男友背叛了她，流言蜚语很不好听，可通知都发出去了，酒席也都定了，岳母丢不起这个人，她说我是她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的女婿好，不会欺负双双……我都知道，可是我没有阻止，我这一生大概只有这一次机会可以跟她在一起……结婚以后她一直不开心，我都知道，我想我不能这么自私，她还那么年轻，总不能叫她一辈子就这样不开心的过了……这么久以来我们从来都没有住过一起，我以为她心里有别人，可那天校草让她跟他一起走，她拒绝了，我想我真的不能再拖累她了，她是个好姑娘……你们可要好好照顾我前妻啊，虽然好像也只有她欺负别人……”
　　乔小山怔怔的立在那里，像是听了一个天方夜谭的故事，胖子仍然是那样憨憨的样子，说话的时候笑起来头还会不自觉的一点一点，他事无巨细的向她交代着前妻的口味爱好，仿佛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他不过要远行一次，所以嘱托她好生照顾妻子。
　　像是什么梗在了喉咙，乔小山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落霞爬满山头的时候，胖子叹了口气，终究是走了。
　　余双双在看到这些东西的时候，泣不成声。

　　很多年以后，余双双再看到他时，他正带着妻女，抹着汗对乔小山说，“那个冻玫瑰茶啊，得把冰去了，我太太体寒，医生关照不能喝凉的了……”
　　“囡囡啊，这家的梅花饼啊，玫瑰饼啊，做的可漂亮了，你想不想看看？”
　　乔小山促狭地问余双双，“怎么样，嫉不嫉妒？”
　　余双双红着眼睛一撇头“嘁”了一声。
　　余生还很长，她需要慢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