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色罪仙》清风问墨

3、重回凡尘

　　息泽醒来的时候，正躺在一间弥漫着汤药味的屋子里，身上盖着一层薄褥子，大开的门框里透出刺眼的光来，一个穿着布衣的老妇逆光坐在门框前的小板凳上，手中握着一把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眼前的药炉子。

　　息泽想扯开褥子翻身下床，老旧的床板咯吱响了一声，惊动了门框外坐着的老妇。老妇丢开蒲扇起身快步入房来，一边走一边道：“孩子你醒啦，你都昏睡半个多月了。”
　　息泽张了张嘴：“我……”一边挣扎着要坐起身。

　　喉中却干涩难耐，声音哑了下去。老妇快走到榻前，把息泽扶坐起来，往息泽背后塞了个枕头让他靠着，嘱咐道：“你身子太虚了，先不要说话。”才又快步去倒了杯茶水来喂他喝下，息泽想接过茶杯自己来，抬手却仿佛有千斤重。身体养好了点，反而之前麻木的刺骨疼痛便席卷而来，息泽努力抬了两下，伤筋动骨痛得他龇牙咧嘴，索性便不挣扎了。
　　老妇喂完了息泽茶水，又给他顺了顺气，息泽才气若游丝的道：“多谢。”

　　老妇和蔼地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再说，你瞧着也不是坏人……听说那片林子里，最近总有山贼出没，打劫过路人，你也是受害者么？”
　　息泽默了半响，被天雷劈中以后的事情，他半点都不记得了。老妇瞧着他低落的模样，只当他是被山贼打劫，又深受重伤，心里难过，也不多问，转移话题道：“这里是谢府，是我丈夫把你捡回来的，他是这府里的管家，姓陈。我是府里少爷们的奶娘，现在少爷们都长大了，我便在府里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杂事，大家都喊我一声陈大娘。”

　　“陈大娘。”
　　息泽抬眸幻视了一周，他所处的这间屋子虽然古旧质朴，但门框外的一方院子却方正亮堂，高墙朱瓦，想必这谢府是个高门大户。
　　息泽闭着眼睛想，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老妇又道：“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呀？”
　　息泽息泽，从此，三界六道，再无息泽。
　　息泽道：“我叫……阿泽，多谢你们救了我。”

　　陈大娘模样不过三四十岁，身量不高，整个人膀大腰圆，看起来很福态，只不过头发却不合年纪一般白了大半。

　　息泽睁开眼睛看她，她又扯出一抹笑意道：“你伤得太重，风水先生说过这间屋子的位置极好，能养人生气。你就在这里好好休养。”又替他拟了拟被子，“我叫翠儿炖一锅老母鸡汤来给你补补，半个多月没吃东西了，你肯定饿了罢。”
　　息泽不想麻烦别人，抬手要阻止，那陈大娘已经匆匆忙忙朝门外走去了，息泽只好望着陈大娘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了一句：“那……谢谢。”

　　陈大娘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庭院中后，息泽才撩起自己的一手的袖子来，白皙清瘦的手臂经了三次罪后更是瞧不出二两肉，皮包骨头一般，上面爬满了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血红色伤口，虽然已经结痂，看起来的狰狞却不减半分。
　　息泽凝神运气，手中一团细弱的灵气缓缓的冒出来，却凝不起来，再想运气，只觉得体内气息紊乱，一阵翻江倒海，身子无力地向后倒去，剧烈的咳起嗽来。
　　不知过了多久，体内的气息渐渐平复下来，息泽看着梁上的灰黑砖瓦，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陈大娘踏出门槛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息泽醒来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谢府，他住的屋子外便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丫鬟家丁。隐隐约约能听见几句：“是不是江洋大盗遇到仇家复仇，好惨呦好惨呦……”
　　“我看不像，哪有这么皮包骨头细皮嫩肉的江洋大盗，提得起刀吗？”
　　“那是啥咧？”
　　“我看八成是小偷，偷东西被逮住给打的。”
　　……
　　满心的烦闷被这嘀嘀咕咕的八卦声蒸得烟消云散，息泽无言望了望天。

　　过了一会儿围得水泄不通的丫鬟家丁中让出一条小路来，是那陈大娘回来了，陈大娘一看这个场面，立刻挥手呵斥道：“一群小兔崽子，都围在这里干啥啦？人才刚醒，屋子要透气……都散了，该做什么做什么去。”
　　一群看热闹的丫鬟家丁才恋恋不舍地走开了。
　　陈大娘笑着把那壶已经烧开的药倒出来，稳稳当当的端进房来，在息泽床榻边上坐下，一眼便看见息泽脸色比方才还白了几分，担忧道：“是不是刚刚围得太密实了不透气？哎，府里这些小崽子，生在府里养在府里，都没见过什么世面，来个人就稀奇得很。我家那口子把你捡回来的时候，你浑身都是血，那些小崽子在这屋子外面围了半天才散。你可不要见怪。”
　　息泽连忙摇头道：“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现下寄住贵府，你们都是我的恩人，我感激你们还来不及。”

　　他经了锁妖塔劫难，身负重伤跳下南天门，落到一半时那等了几百年的天雷，直接将他劈出了原型，昏迷不醒人事不清。也不知过了多久，灵力恢复了点，才又化回了人形，期间的事情他半点都不记得，若不是被这家人救了，即便被他逃了出来，在荒山野岭，妖邪纵横，以他现在这副身子骨也难逃一死。
　　老妇笑着把药碗端到他面前：“这药是请城里最好的大夫开的，对你的伤大有好处，快趁热喝了罢。”
　　说着便喂他喝下。
　　天庭有个喜爱炼金丹的太上老君，老君一直觉得丹药原汁原味的才最好，所以炼丹时从来不加任何调剂口味的东西，整个老君府都弥漫着一股湿热的苦味。息泽作为天庭一名新进的小神仙，第一课便是要去听太上老君讲学，太上老君不喜欢给小神仙们传授道法，反而一直让他们看他炼丹，老君说，世间任何东西，但凡想要领悟到它的精髓，必要亲身去体验一番。话毕，便从炼丹炉中捻起一枚新炼的金丹往站的离他最近的小神仙口中一塞，好死不死，那个小神仙就是息泽。息泽原型为水华草，汲天地之灵气而生，饮的是晨露，吸的是地气。几千年来，吃到的第一口食物，却是一枚苦得让他差点扶着炼丹炉呕出来的金丹。这颗金丹让息泽对食物留下了阴影，在后来的几十年，每每看到食物都有些心有余悸。
　　而眼下这碗汤药，却药力不及老君的金丹，但那个苦涩劲头却不输半分。

　　因着被老君府中的炼丹炉熏陶了几十年，息泽才稳住了一口气没有让自己呕出来，但这种苦味却还是有些久违，登时脸色便蜡黄了起来。
　　息泽受刑一般将那苦口良药咽了下去，陈大娘看着碗中残留的药渣却道：“这可不行，这幅药就是里面的药渣才是精髓，你睡着时便就罢了，如今醒了，可要把这些精髓都吃下去才行。”说着又把碗往息泽嘴边送，息泽本能地往后靠去，后面却是一堵结实的墙，息泽退无可退，终究还是被老妇押着把药沫子灌了进去。
　　老妇满意地看着干净的药碗道：“这几味药材虽然不是多珍贵的东西，但是加工程序却极为复杂，还是不要浪费了好。”
　　息泽好不容易平息了自身那股想吐出来的欲望，歪头疑惑地看了看陈大娘。陈大娘笑道：“我从前还不晓得，动物的粪便都能做入药，老鼠的粪便叫五灵脂，蝙蝠的粪便叫夜明砂，抹香鲸肚里的食物残渣叫龙涎香……”
　　陈大娘话未说完，息泽到底还是没忍住，从嗓子里干呕起来，双手有气无力地撑在床榻边上，默默无语看着门框外那个尚且冒着苦味的药罐子。

　　凡人的身体恢复能力很差，息泽原本估计自己至少要在床上躺个把月才能下床，但是陈大娘的苦口良药实在有些难以忍受，息泽半个月后便提前让自己“恢复”了。
　　他身上穿的衣服早已经破烂不堪不知道被陈大娘丢到哪里了。陈大娘得知息泽已经无人可依无处可去，心下怜悯，便将息泽留了下来，让他跟谢府的小厮们同吃同住，做了个仆人。
　　谢府下人的厢房虽不豪华，却干净整洁。偌大一间屋子，一左一右两排床榻，小厮们挤在一处睡倒也热闹。
　　和息泽邻塌的小厮叫阿旺，不过十八九岁，个子虽矮小看起来却很精干，一双眯起的小眼睛里眼珠子滴溜溜转个不停。
　　息泽和他做了邻居两日，耳朵里听了不少八卦。
　　他现在栖身的地方是江南宁海城数一数二的富商谢满贯府上，全府上下两三百口人，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家族。谢满贯的妻子王氏是谢满贯的糟糠之妻，早年谢满贯还未发家时，两口子一起吃了不少苦。王氏是个贤妻良母，谢满贯在外头打拼，自己便在家里将家务料理得妥妥当当。谢满贯发家后，心中对王氏十分感激，对这个妻子几乎是有求必应。两口子日子过得十分美满，王氏为谢满贯生下二子，大儿子谢隆其貌不扬却十分能干，幼年时便跟着谢满贯走南闯北，很有做生意的头脑，谢满贯有意在将来将自己的家业传给谢隆，这次谢满贯派了个商队北上，谢隆便跟着他同去了。二儿子谢道彦倒是出谢满贯意外，长得颇为俊美，且小小年纪便才华横溢，写得一手好文章，谢满贯原本有意让他入仕做官，谢道彦也十分争气，二八年华已经过了会试。谢满贯一生从商，这年头商人地位十分尴尬，谢满贯对谢道彦寄予厚望，却天公不作美，几个月前，谢道彦约上自己的书友郊外吟诗作对，回来整个人就痴痴呆呆疯疯傻傻，嘴里还念念有词不知在说些什么，大家都传闻谢二公子撞了邪，被山里的孤魂野鬼上了身。